多亏了主子家这位夫人是一贯的稳稳当当,才让这宅里像个世外桃源一般。过门一年多了,即便是初来乍到,下人们因见她年轻便有些欺主的时候,也都不见夫人高声过一回。但谁也不曾想,未出一年,她只用温柔的声音却把这家中上上下下全都收伏了。现在京中已然危局,如蛋立于刃,随时可坠,但夫人只是操持家务一如往日,穿戴得整整齐齐——便是缕头发丝也不会乱,也未像其他府的夫人们一样慌乱地撺掇着丈夫离京避难。下人们私下里都深深为此惊奇不已。

        但谁也不知其实这只是因为一方面汤夫人是个百分之百的贤妻,十分相信自己的丈夫,相信他对局势的判断:归根结底,总是要讲和的,洋人是不会进城的。另一方面这汤夫人又是个百分之百的中国人,总觉得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。既然福祸在天,兵荒马乱的时节丈夫职责在身不能离开,自己带着一家老小逃难,难道就不危险么?是以无论别人做什么跑什么,她只侍奉姑婆训诫下人,唯一令她伤脑筋的就是给家里供菜的小贩早都逃了,虽然已经提前囤了粮食,但新鲜菜蔬确实是不能够奢望了,只盼着能照应好母亲的饮食捱过这一段时日便心满意足。

        汤家老夫人年轻时跟在丈夫身边戍守西北,又中年丧子,看多了生死离别,是个刚硬的女子。但老太太却很是满意这位出身诗书世家的儿媳,因为她温柔却不娇弱,识大体孝顺又从不忤逆,更重要的是性情稳重,处理家务干脆利落倒颇有武门风范。而汤大爷虽然嘴上不说,心里也是十分敬重自己夫人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吴家少当家吴染尘看看日头,叮嘱把守大门的小厮说:

        “汤大爷一会儿就要到了,注意听着门前动静,可千万别让他进不来,在门口干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小厮答应了。吴家老爷们都带着太太家人南下回荆州老家避祸去了,只剩这少当家一人锁门闭户守着京中老宅。吴染尘父亲崇尚的是老庄的思想,本是不肯动,奈何他家里两位女眷都身怀有孕,他便和弟弟劝说父亲与叔伯家一起同行回老家了。吴染尘在院中踱步晒着太阳等汤彦清,本是要盯着炉上的那壶水一滚好去沏茶,可心里总是乱,不自觉便开始盘算今日收到的消息,不由得忧心忡忡。转念一想,如此时是父亲他老人家又该如何应对,这一想便释然,提壶进屋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吴染尘父亲就是如今京城吴家大当家吴羽声。《武林奇人序》上专写这吴羽声,开篇不讲武功如何却先道他精通器乐之理,尤善箫笛之音。这两句倒也不是虚言。吴羽声少时手中常持一只烟竹笛,自号空笛道人。他为人淡泊,厌恶声名,所行又只凭随喜好,轻易不肯当众吹奏,只在至交好友抒怀畅饮时偶尔助兴一二。但愈是如此,日久天长,愈发有人上门递贴想要请教或是切磋技艺。声名鼎盛时吴府大门口人流往来络绎不绝,当值小厮日日都能收到指厚的帖子。

        《清人武林逸事》这本册子上亦曾经记载了吴羽声一件事:拜贴者甚多,空笛道人为声名所累,不堪其扰,向避府,待其自散。后金陵有一人不服其名至京挑战,说是空笛道人技艺言过其实,定要与他比试一番。此人日日至府通传,月余,见吴羽声无意相见,便持笛在吴府外吹奏,也端的是那人有些技艺且所持玉笛声色俱佳,观者聚众竟是越来越多。吴羽声避无可避,只得出府问那人欲待如何,那人便要他点评自己吹奏之曲,吴羽声道:

        “美则美矣,尚有不足。气息未至高处。古有十三叠,君至八层余。以至笛未尽其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人不服道:“以道人之名声,定然是能配得上我这玉笛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着便递将过来,吴羽声搭了一下笛,说:“若我来吹,只怕会至笛碎。此玉笛难得,岂不可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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