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魂回忆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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俺死去已有两年之久了。这两年以来,俺并没有远离村子,一直游荡在村子的周围。起初俺还不太习惯,不知道怎样打发这大把大把的时间。后来就慢慢适应了。俺利用这两年的时间绕着村子走,不知走了多少的路。所有的路加在一起,估计都可以踏遍地球的每一个地方了吧,就像俺踏遍村子的每一寸土地一样。

是的,俺熟悉村子的每一寸土地。俺知道哪座山头又矮了一寸,哪条河里的水又快要干涸了,谁家的土地上种了什么样的庄稼长势如何,谁家的地该锄草了却没有锄。俺也知道村子里的每一个人身上发生的每一件事。毛蛋他爸把家给败了,发了疯,竟然用铁锨劈破了毛蛋的头,那么大的一道口子,整整缝了十二针。家里人就把他用铁链拴了起来。可是那不顶用呀,他白天黑夜的闹,闹的全村人不得安宁。特别是到了晚上,狼嚎一样的叫,起初村里人还都很同情,后来就反感了。他们都没有觉睡了啊。家里人就给他吃安眠药。一次吃多了,就口吐白沫,再也没有醒来。狗剩还是那么老实巴交的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电灯泡也舍不得用。这辈子也就那样了。那天晚上他山里回来,瞎子老娘给他做了饭。他黑不隆冬端了一碗就吃,吃着吃着,竟然吃到了肉。狗剩惊奇,问他老娘,他老娘说没有啊。狗剩就拉了灯泡看,原来是一只癞蛤蟆。害得他把吃进去的饭又吐了出来。吐出来了又嘟嘟囔囔地责备他老娘,一碗饭就那么给糟蹋了。

还有一点,就是村子里近来赌博太猖獗了。以前就那么几个人,只玩扑克牌,扎金花、牌九什么的。现在真是他娘的疯了,婆姨娃娃都玩开了。福贵他娘们买来两张麻将桌,自动的,摆在家里,村里人疯了一样的往他们家里跑,噼里啪啦没日没夜的玩。发展到了现在,村子里光那种麻将桌子就有十多张啊。日他娘的,地里的庄稼可都要荒废了啊!俺真想一人给他们一个狠狠地巴掌,可是,俺走到他们跟前去,他们都看不到俺。俺给他们一巴掌,他们连屁的反应都没有啊!

说起俺的死,俺都觉得不好意思哩。

俺是被他们用枪打死的。“砰”的一声,俺的脑袋便被他们用枪子儿打开了一个洞,血水子直往外喷。俺不争气啊!

临开枪时,俺就暗暗地对自己说,不要叫出声来,这么大一把年纪了,可不要叫人看笑话啊。可是在那一瞬间,俺还是忍不住,喊出了声。俺当时吓坏了,只听见“砰”的一声,俺便迅速地从俺的身体里跑出来了。俺一口气跑了有二十米远,才敢转过头去。俺转过头去时,看见俺的脑袋正在往出冒血。接着,便“啊”地一声栽倒在地。俺当时是跪着的,所以栽倒时,俺的脑袋直直地戳在了土里,像一头啃土的猪。

丢人啊,那么多的人,他们会怎么看俺呀!

就在那一瞬间,俺感到了疼痛。一种焦灼的疼痛。那么多的目光,齐刷刷的射向了我。同时射向俺的还有俺的儿子。他被挤在人群之中,张大着嘴巴,一脸的呆像。俺气坏了,头也不回,直直地向家里跑去。

什么?你说什么?俺为什么被枪打啊?

唉,直截了当的说吧,俺杀了人。

谁啊?

嗨,不是别人,就是福贵,不,是福贵他爹。

为什么啊,噢,简单地说吧,俺们有仇。你看看福贵就知道,看他那嚣张的样,也怪不得老话说的好,什么样的爹传什么样的种,狗改不了吃屎,一球溜子。杀了他爹也没能让他有丝毫的改变。

想听啊,那就给你们说说吧。唉,不怕你们笑话,就为了这事,俺死了也进不了天堂。他们一听说俺是个杀人犯,一脚就把俺踢了下来,不要俺呀!其实俺心里也知道,一定是福贵他爹搞的鬼,在上面说了俺的坏话。俺当时也挺不服气的,埋头苦闷了好多天。不过后来就好了,这样倒落得个逍遥自在,不用被他们管束着,一天到晚畏首畏尾的。活着的时候没办法,死了还得受这份罪。

好了,话扯远了,说说俺和福贵他爹的事吧。其实俺们以前也没什么大的仇恨。他过他的日子,俺过俺的日子,嚣张不嚣张的,与俺又有什么关系呢?直到那一天的到来。

掐指细算起来,那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事情了。那时俺还年轻,为了把日子过得舒坦些,每年到春播或秋收前后,俺就利用闲暇时间,到周边的村子里转悠着收点羊毛什么的,然后到城里去出售,赚点现钱。到了晚上,便寻个旅馆住下,第二天一早再回去。这些个小旅馆住着便宜,但往往都很乱,有贼盗出没,乱搞男女关系,被当地人称为“红灯区”。

这次俺出来已有一个多月了,收购的羊毛也都已卖完,兜里揣着足足有一千多块钱,算一算利润,起码也能赚他个几百块哩。俺住的就是这“红灯区”,虽说乱了点,但只要自己留着点心,不会出什么问题的。俺随便走进一家小旅馆,将门插好,然后将垃圾兜里的垃圾倒了出来,拿出一张废报纸,将这一千多块钱一裹,丢了进去,再将原先的垃圾放进去。这时俺惯用的老套路了。俺赚这点钱可不容易,不能被小偷们偷了去。即使他们在俺熟睡的时候摸了进来,也会无功而返。他们不会想到,钱就在门后面的垃圾筐里的。万一要抢,那我就让他们搜,除了备用的十元零用钱之外,他们什么也不会搜到的。我小心翼翼地干完这件事之后,便大大咧咧地睡觉去了。

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,突然被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给吵醒了。接着便传来了女人的呻吟声和男人的吭哧声,吵的俺乱哄哄的,心里直发毛。

要知道,俺也是一个男人啊,哪受得了这个。况且,俺离开家已经足足一个多月了啊,俺早都等不上,赶快回去,去揣揣俺婆娘的奶子了。每天晚上做梦,俺都梦见俺和俺婆娘在干那事哩。

呻吟声越来越大,直往俺耳朵里钻,弄得俺浑身毛孔都张开了,仿佛它们也都长了耳朵在听。日他娘的,就不知道害臊啊,干那事都那么大声。弄死你这狗日的。什么破房子,他娘的薄薄的一层三合板子,就不会弄厚实一点啊,起码也不能传过声来啊!可是,俺骂破了天也没办法,那声音还是不住的往俺耳朵里钻。俺那东西,唉,他娘的不争气啊!

俺没办法,干着急,便起身走出了房子。俺想用冷水冲冲脸,这样会好些。接着,俺点燃了一只烟卷,站在看得见门口的地方狠狠地抽了起来。老板这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,对俺挤眉弄眼的。俺不理他。他却凑了上来,给了俺一支带把的纸烟。俺想了想,不抽白不抽。俺平日抽的可都是自己用纸卷的啊。

俺掏出火柴,点燃了烟。

老板说:想不想要一个。

俺知道老板的意思,装着没听懂。

老板说:男人嘛,深更半夜的,就不困的慌?

俺说:不困。

老板说:找一个吧,保证你满意。

俺狠狠地抽烟,不理他。

老板说:给你便宜点,二十块。

俺的妈哟,二十块还便宜,俺用它够生活半个月的啦。俺对他笑笑,进屋去了。

老板在后面喊:十五块,最低价了啊。

俺将门咣当一声关上了。

可那边那声音还在叫。他娘的,俺抡起了拳头,放在了墙板上,又收了起来。那声音好像并没有减弱的意思。俺那不争气的东西又——

俺想起了俺婆娘。想起了她肉呼呼的身子。俺婆娘也会叫的。但她不会叫出声来。实在忍不住了,就用手捂住了嘴巴。俺明天就要回去了。他娘的,二十块,还是个最低价。呸!

这时,突然有人敲门。会是谁呢?一定是那老板。俺不理他,闭上了眼睛。谁知他却并没有罢休的意思。俺起身,看了看垃圾筐,它安安稳稳地站在门后。安全着呢。俺打开门。

进来的不是老板,而是个二十出头的女人。女人一进来,便把门关上了。俺慌了,不知如何是好,就说,俺没有二十块钱。

女人说:不用二十块,十五块就够了。

俺说:俺没有十五块钱。

十块钱总有吧。女人说着,便往俺身上靠。

俺躲开。俺在想俺的十块钱。谁知那女人竟不要脸,一下子脱了衣服就向俺扑了过来。

俺闭上了眼睛。俺的心里在叫。十块钱啊,俺的十块钱啊!

糊里糊涂地干完了那事,俺心里还在为那十块钱喊冤。身体是舒坦了,可那十块钱回不来了啊。这时,俺就想起了丢在垃圾筐里的钱,极目扫去,它还在原来的位置,没有人动过。俺放了心了。女人正在穿衣服。也怪了,脱起衣服来那么利索,穿着时却慢吞吞的。一定有鬼。俺就看她穿。一件一件穿好了,俺把兜里的十块钱递给她。女人接过钱,有点不屑。她目光在屋子里扫,然后眼睛一亮,说:想不想再来一次。

俺的娘哟,还想来一次啊,老子哪来那么多的钱陪你玩啊!俺就站起来,要将女人推出去。再磨磨蹭蹭的,俺的那一千块钱被她发现了,那可就糟了。

日她娘的,说来你都不信,可明明就是那么的巧啊!俺刚刚打开门要推女人出去,福贵他爹就从楼上上来了。这个老畜生,目光贼尖啦,俺逃他不过啊。幸亏有女人在,女人见了福贵他爹,便迎了上去。俺见机便关上了门。

门虽关上了,俺心里却犯了嘀咕。这个老家伙,平日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,这下子,俺可有得看了。俺瘫坐在床上,一颗脑袋变成了个蜂窝头。都怪那个不要脸的女人,俺都说没有钱了还往俺身上靠,不然也不会这样啊!还有隔壁的那个臭男人,八辈子没干过那事似的,吭哧吭哧的,弄的那个女人发淫地叫。哎呀,俺他娘的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运了,失去了十元钱还不得消停。

就在这时,门又响了。不管它,他娘的,现在已经够受的了,还要怎么着啊?敲门声变成了抡拳头,再就是喊叫了。喊的是俺的名字。俺一听就知道是福贵他爹。怎么办啊?俺一边犹豫着,一边去开门。

福贵他爹一走进来,就神秘的笑,笑的俺贼一样的心虚。俺就让他坐下,递上一支纸烟,心里盘算着怎样应付。

福贵他爹还在笑。烟卷噙在嘴里,却不去点燃。俺知道他是等着俺去点哩。这个畜生,他是不会错过这次折磨俺的机会的。俺就掏出火柴,给他点着。没办法,把柄这狗日的捏着,能怎么着呢?慢慢看吧。

福贵他爹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烟,吐了出来,又从鼻子里吸了进去,顷刻,又吐了出来,一副陶醉的样子。俺站在一边,不知怎么开口。

福贵他爹挣开眼睛,冲俺点了点头,说:坐,坐啊。

俺就坐在了一把破椅子上。

福贵他爹说:一个人没事,过来坐坐。对了,你一定,累了吧,会不会打扰你啊?

娘的,怕打扰就不会来了啊。

俺说:不会,不会的,村长。

福贵他爹满屋子瞅了瞅,装出无意的说:要不,咱兄弟俩喝一盅去,反正也没什么事?

哦,好,好。俺吞吞吐吐地答道。不争气的东西,俺的牙齿都要打颤了啊。俺说,那,咱们上哪去啊?

就在下边吧,俺刚才见下面就有一家小酒馆,近些。福贵他爹说。

俺一边答应着,一边惦记起了俺的钱。这一次,明摆着要俺付钱。他一定是要讹俺一顿酒钱的哩。福贵他爹是俺们村的村长,俺平日看不惯他作威作福的样,不怎么搭理他。听说他早就放话出来了,说要修理修理俺,只是一直找不到个借口。这一次,唉,俺心里真是七上八下的。

俺们下了楼,俺对村长说,俺上面丢了点东西,要去找。村长鼻子里哼了一声。其实俺不是找别的,而是找俺的钱。一千多块哩,可不能随意在那里丢着。万一,就那么个万一,那天可就塌下来了啊。俺拿了钱,把它放在俺的裤衩里头。俺的裤衩里有一个兜,俺让俺婆娘专门做上去的,就是为了放钱。都走出门外了,俺又转了回来。从裤衩里头取出50元钱。俺取出的都是零钱,可不能让村长看出来俺有钱。这叫财不外露。俺重新把钱放好,仔细检查了一遍,下了楼。

村长已经坐在了小酒馆里了。他见俺左顾右盼的,就出来叫俺。村长说:点两个小菜吧,今天老哥请客,咱兄弟俩好好喝它一盅,啊?

瞧他假模假样的,还给俺当老哥,听着就生气。按周岁算,他还比俺小一个月哩,给俺当老哥,呸!但这些俺不能对村长说。俺说:不用,不用。村长,今天这顿俺请,俺早就想请村长喝酒了,一直没有机会。村长你点菜吧。

村长对着俺笑。依然那么神秘兮兮的。村长说:好,那,老哥就不客气了啊。

村长就埋头点菜。一个花生豆、一个拌木耳、一个猪头肉。喝酒就喝酒嘛,他娘的还点菜。点菜就点菜嘛,还偏偏点什么猪头肉。娘的,都是那女人惹的祸,这回可要出血本了啊。

接下来点酒,俺心里就默默地念叨,千万不要点贵的啊,老子可就那50块钱,多了老子也不出。村长仿佛摸透了俺的心思,又对俺笑。村长说:出去买吧,就买高四五,外面便宜,可不要出这冤枉钱给酒店,他们的心可狠着呢。

俺说,村长就是村长,高明。就往外走。

俺在外面转了一圈,讨了个价,买了一瓶最便宜的。回来时,菜也陆陆续续的上来了。老板看见俺提着酒,就对俺翻白眼。俺懒得理他。俺打开酒,给村长敬了两盅。村长“滋”的一声喝一盅,“滋”的一声又喝一盅。然后再“嘎嘣嘣”吃几颗花生豆,抿抿嘴。俺知道,村长是要发言了。

村长说:这酒是假的。

假的?俺感到诧异。俺心里就不舒坦了。喝就喝嘛,还他(TXT)娘的假的,有酒喝就不错了。

假的。村长说,不过,还能将就着喝。

俺就坐不住了。俺说:要不,俺再买一瓶去?

俺是硬撑着说这话的。俺说这话的时候,心里都感到了疼。

村长说:不用,将就着喝吧。别浪费了。

俺放了心。

村长又自斟自饮了一盅,笑着说:没看出来啊,俺一直以为你挺忠厚的,没想到你小子还挺风流啊。

俺的心就开始跳。这是俺最为担心的。

俺说:村长,你误会了,刚才是,俺,女人硬往进走,俺,就把她推出去了。正巧就,就看见了你。

俺那不争气的牙齿啊,它又开始打颤了。村长就神经兮兮地笑。

村长说:呵呵,不用,不用解释了,越解释越乱。男人嘛,出来个把个月的,风流风流,也是可以理解的嘛。老话就说,男人本色嘛。呵呵。

村长,俺,俺是——

来,喝酒。村长说着,端起了酒盅。俺也只好奉陪。

酒过三巡,村长又发言了。村长说:老哥有个事想请兄弟帮个忙,不知当讲不当讲?

俺拍拍胸脯说:村长有事尽管开口,只要俺能帮得上忙。俺嘴上虽这么说,心里却又犯了嘀咕。这狗日的到底有什么事呢?

来,就凭你这句话,咱兄弟俩干一杯。村长一口的豪爽。

娘的,拿了老子的酒装牛逼,谁不会啊。俺也举起了酒杯。

村长“滋”的一声一仰而尽。村长说:俺最近一直想买一辆三轮车,可就是钱不够,还差一千多块钱。哦,老哥知道你这出门一趟一定赚了不少,所以就想啊,能不能先给老哥救救急,老哥把三轮买回来赚上钱了,第一个还你。

钱!俺一听,脑子就“嗡嗡”的响。他娘的,他就好像是俺肚里的一根蛔虫,怎么知道俺身上有一千块钱哩!再说了,俺也正寻思着过了年买辆三轮哩。俺每年出去收羊毛,不仅赚不了几个钱,还把人累的慌。有了三轮,就可以给工地上拉运了。冬天没活了,也可以出去捣腾点粗粮,那家伙,钱来的快呀!

见俺不吭声,村长的脸色明显的拉了下来。不过,村长就是村长,他可以马上装出一副笑容来。村长笑着说:怎么,不信任老哥啊?

俺说:不是,主要,主要是俺没有那么多的钱。俺拿不出啊。

噢,是多了点,要不800,500也行啊?村长说。

500?哼,你当老子是开银行的啊!再说了,500块钱呢,不还了怎么办啊?大前年你他娘的借了狗剩的100块钱还没有还呢。借着时说过几天就还,可是几年都过去了,还不照样没有还,不就欺负狗剩老实嘛!

村长,俺,俺真的没有啊?

呵呵,骗人了吧,方圆几十里,谁不知道你做生意哩,会没钱?

俺,俺——

算了,也不为难你了,就借200块吧,这点钱总不会为难了吧?

俺不知道如何回答了。这狗日的,从1000块直线下降到200块,分明就是不打算还了啊。再说了,到时候他拿今天这女人的事要挟,俺还不吃他个哑巴亏,到哪里说去啊?干脆,就不要理他,毕竟还有这一桌酒席呢,吃人的嘴短,他不会怎么着吧!

老板,再拿两包烟来,光喝酒不抽烟可不行啊,啊?村长的脸色彻底的拉下来了,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肉,大口大口的喝酒。俺的心又开始疼了。要什么烟啊,还两包,吃死你这狗日的。

一瓶酒很快就喝完了。村长站起来,步子似乎有些不稳了。

村长说:要不,老哥请了?

俺说:不用,不用,俺请,俺请。

他娘的,装什么老好人啊,虚伪。俺就喊老板。村长顺手从桌子上拿起一包烟,一步一晃地出去了。

俺说:多少钱?

老板说:42块,算40吧。

40块?贵了点吧?俺就有35块了。

不行,都给你少了2块了,再少就赔了啊。老板说。

俺转过身子去,从兜里掏出买酒找来的40元钱,摸出来5块放回去。

就这35块了,俺没钱了啊。俺说。

这老板也他娘的太叫真了,都说没钱了也不行。俺没办法,就把剩下的那几根烟也一并给了老板,说真的没有了,俺下次来了再在你这里吃酒,便走出门去。俺听见老板在身后骂骂咧咧的,说死皮赖脸的什么鬼话。俺不理他。俺与钱又没有仇,省一个是一个。

出去后,村长已经不在了。不在就不在,这个畜生,最好出去让车子给撞死。俺上楼去,躺在床上睡不着了。俺心疼俺的钱啊。光喝酒就花了俺45块钱呢,再加上那个女人,一共55块。55块钱啊,俺怎样才能把它们赚回来啊!还有村长,吃了俺的酒,应该对俺的事保密了吧!这个狗日的,天上咋不掉块砖头把他给砸死啊?

由于夜里失眠,俺第二天十点多钟才起床。起来后俺饭也没有吃,就往回走。俺得节省开支啊。俺空着肚子一路走着,又没睡好,身体虚的慌,歇了好几回。回到了家,俺冲着俺婆娘喊:快,快弄点吃的来,俺都快要饿死了啊!

俺婆娘并没有像往日那般热情,吊着个脸,一副闷闷不乐。俺也顾不得那么多,填饱肚子要紧。俺狼吞虎咽地吃下了两碗饭,体力才慢慢地恢复了过来。俺就看着俺婆娘,看着她恨恨地收拾碗筷。俺想,她知道了?村长回来了吗?这个狗日的,一桌酒席到底还是没有按住他的嘴啊!

俺就感到气愤,又不知如何去发泄,便去睡觉。翻来覆去,俺怎么也睡不着了,刚才的劳累一下子都不见了。俺便出去到村子里走走,这也是俺的习惯了,和村里人打个招呼,到田边地头看看。路上俺见到了狗剩,他正赶着自家的牛往回走。牛是前半年他舅便宜卖给他的,老了,都不能犁地了。狗剩买了他,却信心十足。他还指望着这头老母牛给他生个小牛犊呢!

狗剩看见了俺,却故意装着没看见,继续往前走。俺就喊他。

俺说:狗剩。

狗剩站住了,扭过了头。

俺说:放牛呢?

狗剩说:嗯。

俺说:怎么样,怀了牛犊了吗?

狗剩说:啊没,啊没呢。

俺说:噢,别急,慢慢来,今年不行了还有明年呢。

狗剩说:嗯,快,快了,一定快,啊快了。

接着,狗剩似乎有些犹豫。俺知道他一定有话要说。狗剩人老实,光景过得又不如人,本来话就少,再加上结巴,说话就越发的不利索。俺平日很同情他。

俺说:狗剩,你有什么话就说吧,跟俺还怕什么。

狗剩就说开了。狗剩说:俺,俺有个事,啊事想问,啊问问你,俺听人说你,你,你在外面时去,啊去那种地方,是真,啊真的吗?

俺的脑袋一下子就闷了。这是俺最担心了事,它到底还是发生了。

俺说:是吗,是谁说的?

狗剩不吭声了。俺知道他不敢往下说了。

俺就说:那你相信吗?

狗剩说:俺不,啊不信。可是村,村里人都,啊都那么说。俺觉得干那,啊那事不,不啊好。

俺说:不信就好,相信俺就是了。

狗剩说:俺相,相信你,其,其实俺心,心里一直,啊直把你当做俺,俺大哥。俺娘也,啊也常常夸,啊夸你的好呢。

俺说:好,好。代俺问你娘好。

目送走了狗剩,俺不敢再在村里溜达了,天也黑了下来,俺就往回走。俺婆娘正在院子里拣豆子,看见俺回来,扭头进屋去了。俺就在心里骂村长狗娘养的,俺的酒喂狗了,俺的烟给狗吃了。可是骂归骂,骂不能解决问题,俺还得哄哄俺婆娘。

俺对俺婆娘说:怎么了,生谁的气了,给俺说说,俺这就收拾他去。反了他,敢欺负俺婆娘了!

俺婆娘恨恨地给俺翻白眼,不理俺。

俺就往开拉裤子。俺在裤衩里取出那一千多块钱在俺婆娘眼前晃。

俺说:看看,一千多块钱哩。俺细算了一下,这回足足赚了有600块钱哩。

俺婆娘还是不理俺。

俺说:不要啊,不要俺就收起来了啊。

说着俺就做出要装进兜里的举动。俺婆娘突然伸出手来夺了过去,脸还是绷得紧紧地。

俺说:想笑就笑出来吧,看把你憋的,嘴角都打颤了啊!

俺婆娘扑哧一声笑了。笑了就好。每次只要她一笑,气就过去了。气过去了她就开始一张一张地点钞票。俺就蹲在她的旁边,给她讲俺多少钱收的一斤羊毛,多少钱一斤卖出去,其中的利润是多少。她往往都不会认真听的,只是过过耳瘾。

俺正说得起劲,俺婆娘突然停止了点钱,说:俺问问你,你这次出去有没有做对不起俺的事?

俺装出一本正经的神气,说:怎么会呢,你怎么会这么想呢?

俺婆娘仍旧板着个脸。她说:村里人都传开了,你还骗俺。

俺没办法,就对婆娘说了村长向俺借钱的事。喝酒与女人的事当然没有提。

俺婆娘一听说村长要借钱,就说:不借,不给他借。他借狗剩的钱几年了都不还,人家狗剩过得什么样的日子啊?

俺说:当然不给借了。你也知道,俺平日里就看不惯他,不怎么搭理他,这次再加上借钱的事,一定是他怀恨在心,在背后瞎编排,生分造事。他娘的,看俺日后慢慢收拾这狗日的。

为了表示俺的确没有找过女人,俺当即把俺婆娘抱在了炕头。

俺对俺婆娘说:这些个天,你可想死俺了,俺做梦都梦见吃你的奶子哩!

俺婆娘就痴痴地笑,说俺没个正经的。

婆娘怎么着都是婆娘,床头吵架床尾和,只要把她给弄舒坦了,怎么着都好说。可村里人的嘴却堵不上,这让俺犯了难。俺到村里出去,男人们见了俺就笑,神秘地笑。女人们见了俺则像见了贼一样慌慌地逃,等俺过去了就在背后指指点点地议论。最可恶的是村里那几个十八九岁的二愣子,竟然跑来问俺“红灯区”的事,女人长得漂不漂亮,弄一次多少钱啦之类的事情。俺真想抽他们几个巴掌。还有村里的那个傻子狗才,不知哪里弄来了钱,被人哄骗着真的去了一次“红灯区”,回来后一个劲呵呵地笑,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:女人,女人,呵呵呵呵——

时间长了,俺婆娘也起了疑心,稍有些不顺心就嘟囔俺对她不住。也可以原谅,换做是俺,俺也不愿意被人戴一顶绿帽子啊。男人都不愿意,女人的心眼就更小了啊。可是天天这么个嘟囔,也不是个事啊。那天俺终于忍受不了,狠狠地揍了她一顿。揍着揍着俺就心疼,心疼了俺还是揍。俺是怒其不争啊!俺把这些天来所有的气都撒在了俺婆娘的身上了。俺婆娘一气之下,卷了个包袱回她娘家去了。地里的庄稼正要锄,草那么旺,俺一个人哪里顾得上啊!

最可恨的还有那狗日的村长,路上见了俺还竟然装出没事人一样的对俺打招呼,好像这一切全然与他没有关系。俺就气得慌。俺想,俺一定要报复,不管用什么办法,俺一定要报复。这狗日的,俺不能让他活得那么消停。俺得让他也尝尝苦头。村里人没有人敢动他,俺敢!狗日的,等着吧你就!

俺一直在苦苦的想着报复村长的办法。比如,偷他家里的牛啦、扎破他刚刚买回来的三轮车啦等等。但最后俺都一一否定了。偷他家牛干啥啊,俺往哪里送啊?再说了,现在警察对偷牛偷羊的抓得非常紧,万一弄不好,俺还得蹲班房呢。三轮带扎破了,大不了补一补,屁事没有,还会打草惊蛇。想来想去,就是没有合适的办法。

那天俺从山里回来,路上正经过村长家的玉米地。那玉米杆子长的啊,一排一排的,就好像一排排的兵娃子。玉米已经结了棒子了,用手一掐,水滋滋地流。俺突然灵机一动,速速地回到了家。妻子还在娘家,没有回来。俺饭也没顾得上吃,就找出镰刀来狠劲地磨,把它磨得贼快贼快的。俺一边磨一边想,这一下可够你狗日的吃一壶的了啊!俺甚至想象出了村长看到那番情景后暴跳如雷的表情。乐得俺半夜都没有睡着觉。

可是到了第二天,俺并没有去村长家的玉米地。俺依然像往常一样的到自己家的地里去除草。俺会默不作声,突然给他来个出奇不意。当然,这样更多的是出于对俺的安全的考虑。俺这些天来甚至心情都好起来了,时不时还会哼哼上几只小曲儿,路上见了人也会主动打招呼。那天路上遇到狗剩,狗剩就对俺感到惊奇。

狗剩说:大,大哥,别,别人都,都在议,议论你呢,你,你怎还这,这么高,高兴呢?

俺笑着对狗剩说:这你就不懂了吧,这叫身正不怕影子斜。别人越是议论你,你就越走得正给他们看,否则,你不就正中了某些小人的下怀了吗?

狗剩点点头,说:大,大哥,俺明,明白,白了。

俺说:明白就好。明白就好。

到了第五天的夜里,俺还是沉不住气。俺偷偷地拿了镰刀,悄悄地潜伏到了村长家的玉米地里。俺一直走到了玉米地的深处,然后蹲下来听听有什么动静。深更半夜的,没人,只有山虫在吱吱地叫。俺放了心,便挥舞着镰刀,大肆的砍伐了起来。俺砍着砍着,那些个玉米杆子便不是玉米杆子了,而是变成了村长。俺先是一愣,接着便笑了。俺又大肆地砍伐了起来。俺砍啊砍啊,俺砍倒的不是玉米杆,而是村长。俺把村长一个接一个的砍倒,那个痛快啊,那个淋漓啊,他娘的,俺都不知道怎么说了。

玉米杆的叶子划破了俺的脸,划破了俺的胳膊。俺不在乎。俺在想俺的钱,俺在想俺的45块钱,还有俺的婆娘。都是你这狗日的,害的俺婆娘白白地跟着挨了一顿打。这些个气俺往哪里出啊,俺就得找你。俺不找你也没关系,俺就找你家里的玉米地,俺砍你家的玉米。俺砍你家的玉米,俺就是在砍你。跑,你跑得了吗?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俺浑身上下有了使不完的筋。俺也不会觉得有一点点得累。俺砍,俺砍,俺砍死你个狗日的。哼,害俺,害的俺在村子里太不起头,俺以后还怎么做人啊,你个狗日的!畜生。这就叫报应。冤有头,债有主。

一个小时过去了,两个小时过去了,俺砍得浑身大汗淋漓,俺的胳膊困了,但俺感到身体里还有力气,它们分明在往出冒。俺的脸上出血了,叶子划破的,与汗水夹在了一起。可俺不感到疼。俺砍啊,砍啊,一直砍到了天色微微发亮了。俺还是砍。好了,够了。可以了吧。可俺的手上还在使劲。两亩多地的玉米啊,俺竟一口气把它们砍完了。俺坐在地头望着砍倒的玉米杆子,望着这些个尸体,呵呵地笑出了声,笑声在空旷的夜间回荡。听到了自己的笑声,俺突然就感到了害怕。俺看到的不是玉米杆子啊,分明就是卧倒在地的村长的尸首,淋漓地躺着血啊!俺的心在那一刻仿佛“忽”地就飞了。俺一下子撒开了腿,急急地向家里跑去。

跑回了家俺就钻进了被窝。钻进了被窝俺就不怎么害怕了。俺今天干了件大事。俺活了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呢!俺复了仇了。复了仇了俺就感到了痛快。痛快啊,真他娘的痛快啊!俺想着想着就累了,呼呼地睡了过去。

其实现在想想,俺当时真是太年轻,太气盛,太爱较真了。否则就没有后来的事了,俺也就不会去坐班房,去杀村长,去挨枪子儿,现在也就不会上不了天堂了。

那天俺着实是累了,一觉睡到了大中午。起来后俺胡乱的吃了点东西,就扛着锄头往外走。远远地就看见狗剩在前边来回地走动。俺走了过去,对狗剩说:大好的天你不到地里去在这里干什么啊?

狗剩却似乎很着急。狗剩说:啊大,啊大哥,村,啊村长地,啊地里的玉米,啊被人,啊人给劈,啊劈了。

俺这才恍然想起昨晚的事情来了。俺理了理头绪,故作惊奇地说:是吗?不会吧!

狗剩说:啊千……千真万……啊万确。

俺说:哦,知道了。

狗剩站着一动不动,并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
俺说:狗剩啊,还有事吗?

狗剩说:啊没,啊没事了。

狗剩这才扭头要走。俺突然想起了村长,就说:对了,知道凶手是谁了吗?

狗剩说:啊不,啊不知道呢。

俺说:那村长什么反应?

狗剩说:啊村长,啊他,到地里,啊看了看,啊一句话,啊没吭,啊就,啊就回去了。

哦。好了,去吧。俺说着,转身又回到了屋子。

可是俺在屋子里转来转去,心里怎么着都不得踏实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后来,俺又出去了。俺扛了锄头去上山。俺得做出和平日一样的举动,免得别人怀疑。狗剩这个狗东西啊,别看他嘴拙,心里却精明着哩。否则他今天也就不会来找俺了。俺还特意地从几个人中间走过,向他们打招呼。俺为俺的举动感到得意。谁会想到,凶手这时候还敢大摇大摆地在外面走动呢!他们一定不会怀疑俺的。

其实俺在地里并没有锄地,俺心里总是“扑扑”地跳,不踏实。俺就躺在地里去看天上的云。那云一朵一朵的,像开放了的棉花,在风里鼓荡。一会儿胖乎乎的,像挺着个肚子的孕妇,一会儿又瘦得可怜,像一根没肉的骨头,一会儿又变成了一面旗帜,在风里呼呼地吹。看着看着,俺的心就不跳了。反正仇也复了,一切都会过去的。婆娘过几天回来了,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。

太阳下山了,俺也懒得动弹了,就扛着锄头往回走。走进村子,俺的心里又莫名的紧张了。奇怪,平日里,总有几个婆娘在瞎磨蹭。不是喊小孩,就是晾晒豆子什么的,今儿个是怎么了,都跑到哪里去了啊。等到了俺家大门口,俺才慢慢明白过来。外面停着一辆警车,周围围了一群的人。

俺的心“咣当”一声,在那一瞬间俺已经确定它不再跳动了。可是就持续了那么一秒钟,它又恢复了。这么快?这么说,他们已经知道是俺干的了?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?怎么办呢,俺该怎么办呢?跑,对,跑!

俺刚转过头去,两个黑影就堵在了俺的前面。俺抬起头来,是两位警察。

俺就说:警察同志好!

少罗嗦,走!

警察同志一点也不友好啊!

他们将俺带到了警察局,关在了一间屋子里。过了一会儿,走进来两个穿制服的警察。一个中年人,一个年轻人。那个年轻人俺认识,就是狠狠地塞俺进警车的那个警察。

俺刚要站起来对他打招呼,那个年轻人就对俺喊:坐下,老实点!

俺就坐下。

年轻人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来一把镰刀,“咣当”一声甩在了桌子上,在桌子上打破了一道深深地口子。

俺一看,那正是俺的那把镰刀,刀锋上还留有干涸了的砍玉米杆子时弄上去的污迹。俺心里就发虚。俺的镰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?俺就使劲地想,想起了昨天晚上回家时手里好像并没有镰刀。俺没有把镰刀带回来啊!俺万万不该想不到俺的那把镰刀,那可是作案证据啊!

年轻人喊道:说,是不是你的镰刀?

声音隆隆的,在房子里到处飞。俺的心也跟着飞了起来。

年轻人继续喊道:说!

是,是俺的。不!不是,不是俺的!俺的牙齿又开始打颤了。俺一紧张,俺的牙齿就拉俺的后腿。

年轻人发怒了:还不老实交代,你他娘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!想挨揍啊你,啊!

俺的心就发憷了。俺不知道俺到底该说还是不说,俺不知道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俺的证据。

中年人向年轻人挥了挥手,然后走到俺跟前,拍了拍俺的肩膀,面无表情地说:说吧,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。

俺犹豫着,说:不,不是俺的。

你他娘的是骨头发硬啊,老子看你硬得起硬不起来。

说着,年轻人便要向俺扑过来了。中年人挡住了他。

中年人说:说吧,不要自己找麻烦。光嫖小姐这一项,就够你受的了。俺们这也是工作,没办法,你只要交代了砍玉米的事,嫖小姐的事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权当不知道了。孰重孰轻,你好好掂量掂量吧!

说着,他又向年轻人示意了一下,年轻人就摊开了纸拿着笔准备记录。

俺一听,眼前一下子就黑了。俺的天啊,小姐的事他们也知道了啊!一定是村长,这个畜生,狗日的,还在害俺呀!

中年人说:好好说,争取从轻处理。

俺长长地叹了口气,心里乱成了一团。

年轻人说:年龄?恩。出生?恩。户籍?恩。犯罪记录?啊?哦……

第二天,俺婆娘来了。

俺婆娘哭着对俺说:村长提出了要求,要求俺赔偿他家的损失,现金2000元。如果俺接受,这件事就算没发生。如果不答应,他就没完。

俺就说:现在到了公家门上了,警察说了算。他村长算个球!

俺婆娘说:可村长说了,他警察局里有人,要整死你。俺怕啊!

俺说:不怕,不怕。警察不会平白无故地整死人的。

俺嘴上虽这么说,心里却开始担忧了。俺知道,村长这不是说大话,他警察局真的有人。他婆娘好像有个什么表哥就是警察。俺婆娘见俺不吭声了,就开始抹眼泪。

俺婆娘说:都怪俺不好,俺应该信你。如果俺不回娘家,俺就不让你去砍村长家的玉米,你也就不会让警察抓了。村里人都议论你呢!

俺说:不怕,让他们议论去。俺过几天就会回去的。

正说着,那个中年人就来了。

中年人说:你婆娘都给你说了?

俺说:说了。

中年人说:那就出钱吧,出了钱就可以回去了。

俺说:俺没那么多的钱。

中年人说:那你让你婆娘借去。

俺说:一个婆娘家的,谁借她钱啊!

中年人就火了。中年人说:那你就等着坐牢吧!

俺心里就害怕,嗖嗖地跳。俺婆娘一听,哇的一声哭出了声。俺不让她哭。

俺说:蹲多少时间的牢房?

中年人轻蔑地看了俺一眼,说:最少也得十五天。

十五天?这比俺想象的要少的多。俺心里慢慢地开始打起主意来。

中年人说:你和你婆娘好好商量吧,好好的个人,蹲上半个月的,出去怎么见人啊!

说着他便出去了。中年人说出去后,俺婆娘就喊开了:怎么办,怎么办啊?

俺说:怎么办,能怎么办。你回去,就当俺出去收羊毛了。不就半个月吗,很快就会过去了。

俺婆娘又哭开了。俺婆娘说:要不,咱们出钱吧?加上你前几天拿回来的钱,咱们家的钱够这个数了。

俺说:不行,不能把咱们的家底掏空了。再说,也不能便宜了那个狗日的。2000块钱呢,俺几年才攒到2000块钱啊!

俺对俺婆娘说:你想想,坐十五天的牢,就可以省下这2000块钱。也就是说,这仅仅十五天的时间里就可以赚到2000块钱哩。想想看吧,十五天赚2000块钱,一天就赚100多块啊!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样的美事啊!回去吧,俺很快就会回来的。

可是,村里人都议论呢。俺婆娘说。

俺说:议论就议论吧,俺出去他们就不议论了?俺和钱还有仇啊!

俺婆娘就犹犹豫豫地走了。俺婆娘走了,俺就对中年人说俺要坐牢。

中年人眼一瞪,说:不识抬举的东西!把门摔得框框地响。

俺就被他们送到班房里了。俺蹲在班房里,心里却感到了难受。十五天,十五天哩,俺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坐这十五天的牢啊。都是那个狗日的村长,畜生,俺为什么不拿镰刀一下子把他给宰了啊,天上怎也不来个响雷把他给击死啊!

可是,俺没有料到的事还在后面呢!俺在班房里被人欺负着捶背倒尿的不算,没几天,又被拉出去开什么公判大会去了。这群狗日的,说人数不够,就拉了俺去凑数了。俺站在那里一抬头,俺的娘呀,黑压压那么一群的人,他们在看俺啊!俺慌忙低下了头。俺在想,这以后还怎么要俺活啊,以后走在街头,他们都会指着俺的脊梁骨说:瞧,这就是那个收羊毛的,坐过大牢。俺以后还怎么收羊毛,卖羊毛啊!

俺低着头,俺想,可千万不要有村里的人啊,村里人知道了可要怎么说俺呀!俺就恍恍惚惚地看到了村长,看到了他歪着头得意的笑。村长说:看到了吧,这就是跟俺作对的后果。俺的血就直往头上冲。俺伸出脚去,就使劲地在地上踩。俺要踩死他,俺要踩死这狗日的。可是这时,俺背后的那个警察就生气了,他在俺腿上狠狠地踹了一脚,暗暗地说:老实点!

俺被踹了一脚,差一点摔倒在地。那个警察在俺身后一提,俺没摔倒。可俺的腿上却钻心的痛,俺不敢吭声。俺一吭声,俺回去就死定了,他们会揍死俺的。俺的腿打着颤,太阳光在使劲地刺着俺的脸。俺心里就想着,快呀,快点完了吧,快让俺回去呀!俺就又想起了村长,想起了他得意的笑。狗日的,俺和你没完!这辈子俺都和你没完!俺出去了,只要俺出去了,俺迟早要宰了你个狗日的!

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。俺被公判的事很快就在俺们村子里疯传开了。俺婆娘就来找俺。

俺婆娘掉着泪花子说:村里人都笑话你哩!他们总是叽里咕噜的议论你,看见俺了就不出声。

俺说:让他们议论吧。

俺婆娘说:连狗剩见了俺都不吭声了,不住的叹气。

俺说:俺让狗剩失望了啊!

俺婆娘说:俺整天都躲在家里,俺都不敢出门了。

俺说:该干啥干啥,怕啥?

俺婆娘说:村长整天在村子里溜达,见了人就散烟。

俺说过:他散他的烟,干俺屁事!

俺婆娘说:俺都不敢回去了,俺怕他们又问俺你的事。

俺说:你回你的,就说俺过两天就回来了。

俺婆娘走后,俺晚上就睡不着觉了。俺不是想俺婆娘,俺在想村长。俺想:村长啊,村长,你是把俺往死路里逼呀!人活脸,树活皮,俺这以后的脸还往哪里搁啊!想着想着,俺心里就有些后悔。如果俺平日对村长好些,村长就不会对俺有成见了;村长不对俺有成见,就不会抓住俺找小姐的事不放了;那么俺也就不会砍他家地里的玉米,也就不会蹲大牢,被拉去开什么狗屁大会了。

可是俺的眼睛又不听使唤了,俺又看见了村长,看见他神秘的笑,看见他得意地给人散烟哩。俺就又生气了。那不是拍马屁嘛,那俺还是俺吗?狗日的,就是拍了马屁,他也会向俺借钱,借不到钱了,他也照样会对俺有成见。他是谁啊?是村长!他不会让任何人对着他干的。俺就又恨起了村长,俺咒他开三轮开到崖里去,咒他儿子福贵掉进河里被水淹死,俺咒他们八辈祖宗,咒他们全家死光光,变牛变马,永不翻身!

一天早上,俺还在睡觉,看守所的警察叫俺。警察说,俺可以出去了。俺的觉还没睡醒,迷迷糊糊的,以为是在做梦。警察见俺不动弹,就朝俺腰上踹了一脚。

警察说:你他娘坐牢坐上瘾了,不想出去了啊!

俺这才反应过来。俺说:出去,出去,俺这就走。

外面的阳光很刺眼。俺还从来没有感觉到阳光这么的刺眼哩,弄的俺半天都睁不开眼睛。出来后,俺并不着急着回去。俺在街上逛了逛,发现俺还是俺,别人并没有认出俺来。俺就放了心,买了一包烟,那种带把儿的,然后径直来到了警察局。

来警察局是俺事先就想好的。俺咒村长他们家全家死光光的时候就想好了。俺到警察局时,看见了那个中年人。俺没有理他,趁他不注意,溜了过去。俺去找那个年轻人。俺知道,中年人他不是个好东西,与村长一样,是个笑面虎,俺怀疑他或许就是村长婆娘的表哥。年轻人不同,别看他一惊一乍的,其实就是个生葫芦。找到了年轻人,俺就对他说了俺的来意。年轻人听了表现得很生气。

年轻人说:什么,那可是作案工具,怎么能随便给你?

俺说:俺们家里就这么一把镰刀,没了它,俺们家的粮食就收不回来了。

说着,俺就把买来的那包烟递给了年轻人。年轻人语气缓和了下来,说:这么长的时间,不知道在不在了啊。

俺说:那就麻烦警察同志看一看,俺知道你是好人。

年轻人想笑,又没有笑出来。年轻人说:那俺就帮你看看。

俺跟着他来到了审讯俺的那间屋子。年轻人来开抽屉,俺看到了俺的镰刀。

俺说:谢谢警察同志,您将来一定能当局长。

年轻人这回笑了。年轻人就将镰刀拿给了俺。

年轻人说:可不敢再拿它砍玉米了啊。

俺说:不敢,不敢了。

俺拿着俺的镰刀,就回家去了。俺在路上想:这个狗日的年轻人,不就一把镰刀吗,又费了俺的一包烟呢。

十一

村里人见俺回来,想对俺笑,又觉得不合适。他们便绷着个脸,说:回来了啊!

俺说:回来了。就拿了镰刀在他们眼前晃。

路上遇到了狗剩,依然拉着他的那头牛。那头牛好像生了病,瘦得能看得出它的脊梁骨。狗剩哭丧着个脸,看到了俺,一脸的惊讶,嘴张了张,又没有说话。

俺说:狗剩,咋啦?

狗剩用嘴弩了弩,说:病,啊病了,打,啊打了一针。

他又抬头看俺,看到了俺手中的镰刀,再一次给了俺满脸的惊讶。他半张着嘴,好像嘟囔着什么。俺听不见,也不想听,对他挥了挥手,回去了。

过了几天,俺婆娘对俺说:也奇怪了,村里最近好像变了个样,静悄悄的,没人在议论你了。

俺就得意地笑。俺说:不议论了好,不议论了咱继续好好地过日子。

俺婆娘就看俺,一脸的不解。

其实俺也明白,村里人是在等,他们在等待着发生什么事情哩!他们是看到了俺手中的镰刀,心里想俺这回回来了一定不肯罢休,俺一定会找村长报仇的。但俺这回肯定会让他们失望。俺不会再那么傻了,俺不会再去找村长了。就算俺的镰刀自己飞了去,俺也不会去找村长了。俺是听了俺婆娘的话后才决定这么做的。俺找年轻人要镰刀的时候俺还在想,俺一定得复仇,就用这把镰刀复仇。但俺现在想,只要村里人不议论俺了,俺的日子就会恢复到以前,俺就可以和俺婆娘好好地过日子。俺可不想再去坐牢了,那滋味可真不好受。班房里那些个家伙,心可狠着哩,几句话不对,他们就可以让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。俺可不想再在那里活受罪了。

村里人等了一段时间后,就不耐烦了,就开始了议论。他们不敢对着俺议论,而是在背后悄悄地议论,议论俺为什么还迟迟不动手。半年过去了,俺还没有动手,村里人便确定,俺到底还是被村长给整下去了,俺不再敢和村长较劲了。村长起初听说俺带回来了那把镰刀,也变得一脸严肃。他不再在到村子里溜达了,也不再见人就散烟了。俺知道他也是害怕了,害怕俺去报仇。以前可没有人敢和他较劲,敢砍他家的玉米啊!他害怕俺手中的镰刀了!

现在,村里人虽不敢正面讥讽俺,但话里话外,俺能够听出那股味儿。俺懒得理他们。村长也开始放肆起来了,分地时,明显地给俺少分了2分地。俺看在眼里,却装在心里。俺婆娘对俺诉委屈,俺就说:少就少吧,不就2分地嘛,多了发不了财,少了也穷不死。

其实俺心里也憋得慌,俺就想起来俺的镰刀,俺就想杀村长。俺开始每晚每晚地睡不着觉,夜里偷偷地起来抽烟。俺看看俺的婆娘,看看俺的儿子,他们睡得正香呢。俺就得憋着,俺就得忍着。不憋着怎么办,不忍着怎么办,俺婆娘俺儿子可离不开俺呀!

憋得慌了俺就去找狗剩,俺请狗剩喝酒。狗剩那头牛也终于没有保住,也没有给他生个牛犊子。狗剩把牛卖到屠宰场时,偷偷地抹起了眼泪。屠夫看着他可怜,就送了他一块牛肉。狗剩盯着肉看了一中午,就给了俺。狗剩说他吃不下。

俺请狗剩喝酒,他就一口一闷。不一会儿狗剩就喝醉了,喝醉了话就多,舌头一卷一卷地越发的结巴。狗剩对俺说他和牛的事,说他其实早就不指望老牛给他生牛犊子了,只是他与老牛相处了这么多的时间,有了感情,觉得它挺可怜的。俺一边听着,一边叹气。一半是为俺,一半是为了狗剩。

狗剩却突然说:大哥,你把镰刀送给俺吧!

奇怪,狗剩说这句话的时候竟然不结巴了。

十二

俺早就说过,狗剩这小子,你别看他结巴,其实他聪明着哩,他早就料到俺要杀村长,那把镰刀留在俺的身边,终究是个祸患。除了狗剩,包括俺婆娘在内,村里人谁也不会料到,在俺和狗剩喝酒的二十年之后,俺真的杀死了村长,用的就是俺的那把镰刀,那把曾经砍过村长家2亩玉米杆子,又被俺用一包烟在警察局里换回来的镰刀。

其实这也不怪俺,要怪就怪村长他太霸道,做事太绝,不留后路。他还真的以为俺怕了他了,不敢对他怎么着了。其实俺早就给他憋上劲了,俺一笔一笔在心里给他记着呢。直到那一天,俺是真的火了,俺再也按捺不住了,便对他动了杀念。

那一年,俺他娘也是倒霉。俺婆娘没了,说没就没,突然害病就走了。俺的三轮车也丢了。俺到城里捣腾粗粮,晚上进了馆子吃了碗面条,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,俺的三轮车就给人偷了。那是俺五年前买的,虽不是新的了,但也费了俺不少的钱。俺急得满头大汗,几乎跑遍了城里的每一个角落,就是找不到俺的三轮车。

后来,俺就到警察局报案。一位年轻的警察说,这里是派出所,不受理丢三轮的事,让俺找刑警队去。俺就去了刑警队。没想到刑警队的队长俺认识,就是当年俺砍了村长玉米后审讯了俺的那个年轻人,他已经不是年轻人了,而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。中年队长已不认识俺了,对俺冷冰冰的。俺就对他说俺认识他,俺把二十多年前的事说给他听。

最后,俺还补充道:当时俺还送给你一包烟哩!

他有些惊奇,想了半天才想起,问俺有什么事。俺就把俺丢了三轮的事告诉他。他说知道了,让俺先回去,有了线索再告诉俺。可是一等,几个月就过去了,三轮还是没有找到。俺又找了他几次,屁事不顶。俺也想过给中年队长花钱,可俺没有给。俺想,万一给了中年人钱了还是找不回俺的三轮车,那俺不就亏大了啊!

俺正闷着头生气,听见村里人喊着说分地,俺就去了。俺儿子结婚已经有好几年了,按理说早就应该有他自己的土地了,可那狗日的村长就是不给分。儿子就与俺合着种。可是就那么一点地,再加上这些年来气候干旱的要命,收入的那点粮食哪里够吃啊。

地眼看着分完了,还是没有俺儿子的份。俺就有些恼火,站起来理论。谁知他狗日的村长硬说土地不多了,让俺儿子再等两年。俺一听血就往头上冲,与村长大吵了一架,气冲冲地回到了家。回到了家俺就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事,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事俺就又起了想杀村长的念头。俺越是生气,这个念头就越是强烈。这个念头就越是强烈,俺也就越是生气。但这事不是小事,俺得从长计议。

过了几天,俺对狗剩说:俺的那把镰刀丢了。俺夜里梦到了那把镰刀,梦见它满屋子地转,然后“嗖”地一下就出了窗外,飞走了。俺早上起来找镰刀,它就不见了。

狗剩听了,看了俺半天,痴痴地笑。

俺说:是真的,俺的镰刀真的不见了啊!

狗剩就一脸的严肃。狗剩说:俺没,俺没拿你的,啊镰刀。

俺知道狗剩是想歪了。

俺说:狗剩,俺不是怀疑你,俺只是给你说一下,俺的镰刀丢了,没别的意思。

说了,俺就走了。俺在村子里转悠,碰到了人,俺就告诉他们俺的镰刀丢了。俺丢镰刀的事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了。后来俺听说这事传到了村长的耳朵里。村长听了后一脸的惊讶,几天都没有出门。俺就乐,村长心里还是怕俺的,他怕俺的那把镰刀。这是俺起初没有料到的,俺就准备再等等,俺也要让狗日的村长尝尝痛苦的滋味。

又过了几天,村长就敢出门了。

村长说:不就一把镰刀嘛,丢就丢了,有什么大惊小怪的,到处宣扬。

村长还说:那狗日的,就知道小打小闹,他再胡闹,俺再把他送到牢房里去。

说完这话,村长就得意地笑,还给人散烟。

这狗日的,俺本来还想让他多活几日的,看来他是等不及见阎王爷了啊。既然他都等不及了,那俺就只好对他不住了。俺把镰刀磨得亮亮的,都可以割断俺的头发丝儿了。

那是个连虫子都停止了叫唤的半夜,俺提着镰刀,悄悄地抹进了村长家的院子里。俺出来时在家里喝了点酒,撑了撑俺的胆儿。可俺蹲在村长家的墙根下,心口还是“怦怦”地跳。毕竟是杀人,俺紧张啊,俺的手在颤,俺明显地感到俺手中的镰刀都在不停地晃动。俺就想村长,想他得意的笑,想他把俺送进了班房,想俺在公判大会上被警察踹。想着想着,俺就来了气,俺就不怕了。俺就想杀村长了。

这时,村长家里的灯突然亮了。接着门也跟着“咯吱”一声打开,闪出了一个黑影。俺从他走路的姿势就可以看出来,那个人不是别人,正是俺要杀的村长。

村长向俺走了过来,离俺越来越近,俺急忙闪到那棵杜梨树后面去。村长没有走到俺的跟前来,而是去了离俺不远的茅厕里去了。他这是吃坏了肚子,要去拉肚子呢。俺躲在后面,闻到了村长拉出来的臭气,熏得俺晕头转向的。俺提了镰刀,慢慢地向村长靠近。俺想,这正是俺下手的好机会啊。

都怪俺太慌张,粗心大意的。俺忘记了今天有月光,俺的镰刀是会反光的。俺走到茅厕门口的时候,俺的镰刀就反光到了茅厕里头,把俺到来的消息传给村长了。

村长说:谁,谁啊?

俺的心怦怦地就跳到了嗓子眼上了。俺紧紧地握住镰刀,不敢吱声。俺想,怎么办,怎么办啊?

村长说:谁,谁啊?

俺就听到了村长????地扯纸的声音,接着,提裤子。

不能再等了,不能再等了!俺想着,就冲进了茅厕。俺知道,俺再等,就会被村长发现,就会再次被送进牢房的。

俺冲进茅厕时,村长正弯着身子提裤子。村长抬头看到了俺,看到了俺手中的镰刀,张大着嘴,一脸的惊讶。

村长说:你,你,干什么?

俺说:俺要你的狗命!就把镰刀冲着村长的脖子劈了过去。

俺也不知道砍了村长多少下,只记得那把沾了血的镰刀在俺手中来回挥舞着,在月光下发出阴森森的寒光。后来,那把镰刀可能是插进了村长的骨头里了,或者是被骨头给卡住了,俺使劲地往出拽,怎么都拽不出来。村长就挣扎着,倒在了茅厕里,差一点把俺也给拽倒。俺一下子就又慌了,赶紧跑出了茅厕。俺的双腿抖动的厉害,那么矮的墙,俺爬了好几回,才爬了上去。跳下来的时候,俺的脚腕都给扭了,疼得俺嘶嘶的叫。俺一瘸一拐的往回走。俺想,俺的仇终于报了,俺杀人啦,俺杀了村长了。于是,俺的眼前就又出现了那阴森森的寒光,寒光上在往下滴血,村长的血。

俺就又打哆嗦了。

十三

俺翻来覆去的,又一次睡不着觉了。俺本来是要连夜逃跑的,但扭伤了脚,走不动路了,只好回家。第二天,村里就乱成了一窝蜂,说村长死了,身上挨了数刀,半个身子掉在了茅厕里,臭虫爬满了身子,臭气熏天。狗剩就来找俺。

狗剩说:大,啊大哥,镰刀找,啊找到了。

俺说:在哪里?

狗剩说:啊插,啊插在村,啊村长的腰上。

俺说:哦。

狗剩说:啊村,啊村长死了。

俺说:是么。

狗剩就看着俺。狗剩说:大,啊大哥,村长不,啊不是俺杀的。

俺就惊奇的盯着狗剩看,想起了他跟俺要镰刀的事。

俺说:俺知道,村长一定不是你杀的。

狗剩满意地点头。后来,狗剩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,眼睛盯着俺发愣。

狗剩说:大,啊大哥,你,啊你赶快,啊快走吧。

这回轮到俺惊讶了。

俺说:俺走,俺为啥走啊,俺不走。

狗剩看了看俺,就走了。狗剩走了,警察就来了。

警察说:你有杀人嫌疑,跟俺们走吧!

俺就被倒带了警察局。

在警察局,俺又见到了那个中年队长。俺就对他笑。

俺说:队长,俺的三轮车找着了?

队长说:啥三轮车?

俺说:俺丢了的三轮车,你不是答应给俺找吗。

队长说:什么乱七八糟的,说,这是你的镰刀吧?

俺说:是。

队长说:还算老实啊,这么说,人是你杀的了?

俺说:什么人,你是说村长吗?

队长说:对,就是你们的那个村长,二十年前,你拿着镰刀砍了他家的玉米,现在,你又拿着它杀了你们村长,你们有那么大的仇啊,二十多年都化不开?

俺说:是俺的镰刀,可是它早就丢了。俺一天夜里梦到了那把镰刀,梦见它满屋子地转,然后“嗖”地一下就出了窗外,飞走了。俺早上起来找镰刀,它就不见了。俺的镰刀飞走了。

队长说:你他娘说啥鬼话呢!

俺说:俺的镰刀怎么就到了村长的家里了啊?

队长说:别他娘的装疯卖傻,老子这样的人见多了,老实交代!

俺说:俺说的都是真的,村里人都知道,俺的镰刀早就不见了啊!

队长就气得满脸怒容。

队长说:你他娘的是撑的慌,想吃点苦头了啊?

队长对身边的两个年轻人眨了眨眼,出去了。两个年轻人开始揍俺,在俺的腰上、腿上、头上、脸上狠狠地揍。俺身上的每一个地方几乎都没有幸免。俺的嘴里很快就开始往下淌血了,他们不管,还是揍。他们揍累了,把门“咣当”一声关上,出去了。俺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地上,不敢动弹。俺一动弹俺的身上就针扎地痛。

整整一天,他们都没有再理俺,仿佛俺并不存在。直到第二天中午,中年队长才来了。俺已经一天半没有吃东西了,肚子饿得呱呱地叫。

中年队长蹲了下来,对俺说:怎么样,说吧,你是咋样杀死村长的,你儿子是不是帮凶,他就在隔壁,都已经招了。

中年队长已不是当年的小青年了,他也开始找俺的软肋了啊。俺知道,俺那个儿子是个怂包,即使现在不说,给他用了刑,他一定会说的。幸亏他啥也不知道,不过,他也可能会胡编乱造,胡乱招认的,他吃不得苦头,都怪俺婆娘,把他宠坏了。唉,俺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啊!

俺说:让俺见见俺儿子。

中年队长说:不行,除非你说实话。

俺说:那让俺吃点东西吧,俺没力气了。

中年队长犹豫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
后来,像你们想象的那样,俺招了。俺不得不招啊,俺得保住俺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啊!再后来,俺就被拉着游了街。俺一个人站在一辆大卡车上,被铁链捆着,后面还站了两个兵娃子,背着个钢枪。街游完了,俺就吃了枪子儿。“砰”的一声,俺的脑袋便被他们用枪子儿打开了一个洞,血水子直往外喷。接着,俺便扑通一声栽倒在地,脑袋直直地戳在了泥土里,像一头啃土的猪。

十四

现在,俺每天闲得慌,便在村子里到处游荡。村子里的那些个事,无非是些鸡飞狗跳,俺管不着,也懒得去管。可俺每次到了俺的地头上,俺就忍不住地生气。俺才死了两个年头啊,俺的地就荒了,到处都是草,都能把俺给淹没了。俺早就说过,俺那个儿子啊,靠不住,整个一个半吊子,根本就不懂得生活。俺一走,他就没了个管束,不是整日和他的那个小媳妇钻在屋子里,就是往福贵家里跑。他都忘了俺是怎么死的了。俺就搞不懂,那小小的麻将片子能吃能喝啊。

福贵他婆娘的那几张麻将桌子也真是害死了人,不光俺儿子,村里人都往她家里跑。毛蛋他舅娘就一个劲地往那里奔。毛蛋他舅是个砖瓦匠,一年到头在外面跑。他舅娘孩子也不管了,跑去打麻将。那天毛蛋舅回来,发现小儿子掉进水缸里给淹死了,女儿一个劲地哭。他火冒三丈,给了女儿一个巴掌,没想到力气过大,没打对地方,女儿昏过去再没有醒过来。他一下子失去了一双儿女,气急败坏,拉了把菜刀就去找他婆娘。他婆娘听到消息,拔腿就跑,现在也找不到个人影。她是不敢再回来了。警察后来就来了,没收了福贵家的麻将桌子,还要给毛蛋他舅判刑。哭得毛蛋娘泪人似的。

村子里的这些个琐事看得多了,俺也就想开了。人这一辈子,生生死死,富富贫贫,也就那么回事,生不带来,死不带走的,何必那么的争争抢抢,斗来斗去的呢。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所谓超脱吧!想着想着,俺就对自己笑了起来。俺现在是想通了,可俺这辈子不是也这么走过来的吗,最后还不落了个吃枪子儿!

一天,俺正躺在草丛中与一朵黄花说话,就看见村长从山头上走了下来。俺想了想,迎了上去。

俺说:村长,你回来了?

村长说:嗯,回来看看。时间长了,还怪想念大伙的,就回来看看。

村长竟然和俺搭话了,俺就觉得奇怪。

俺说:村长,俺杀了你,你不记恨俺了吧?

村长看了看俺,笑呵呵地说:记恨,现在还记恨个啥,再说了,后来你不也吃了枪子儿了嘛!

俺说:村长,你的肚子真的是大了啊,俺杀了你你都不恨俺了。

村长说:都死球了,还记恨个啥?过去的事,就让它们过去吧!

说着,俺和村长就呵呵的笑。俺俩相跟着一起走下了山,走进了村子。

俺和村长走到村子里时,村子里正在开会,说县里镇子上来了通知,准备正式对俺们村进行搬迁,离开这个穷乡僻壤的鬼地方,搬到城里去,也去过几天城里人的生活。福贵他们便欢悦开了,叽叽喳喳说笑个不停。俺就看见狗剩吊着个脸,一个人冷冰冰地蹲在人群后面的一个角落里。狗剩将手中的烟屁股丢在了地上,用脚使劲地踩。

狗剩说:啊去,啊去城里干啥,吃啥?啊喝,啊喝西北风啊?

俺和村长就看着狗剩,觉得他可怜,又觉得他的话似乎不无道理。是啊,农民进了城了,是好事,可是进了城了干啥,吃啥啊?当然这也不是俺们能管的问题,也不是俺们现在该考虑的问题了。反正俺和村长已经决定,俺们俩谁也不打算离开村子,俺们俩就呆在这里,这是俺们的根,俺们不能断了俺们的根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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