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游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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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见到冷玉,宋平就感到一种东西从体内活了过来。

她在那边,那边几乎没有人。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,手中端着一杯红酒。可以看出,她在有意回避什么。或许,她也和宋平一样,是个冒名顶替者。

下午,妻子回来便递给宋平一张请柬,她说她头痛、不舒服,让宋平去参加这个酒会。宋平有些犯难地说,这不合适吧?妻子说,她也是替副校长参加的,副校长有别的急事。

拜托了,这酒会没人去不行,你只要把请柬交给主办方就算万事大吉了。

宋平有点惊讶,在他们的婚姻生活中,她很少向他拜托什么,好像什么事,她一个人都能对付。宋平不好再说什么。

宋平在这边,这边人声鼎沸,欢声笑语。宋平端着一杯酒,脸上虚着笑。那些盛装的男人和女人从他身边掠过,那些轻浅的笑意便也一闪而过。

宋平注意到那边的她。当然,注意到她的不光是他,这边的男人和女人都注意到她了。她穿着黑色的晚礼服,气质与容貌完全压得住这庄重而高贵的黑色。

她太招眼了,最重要的是她在那边,大厅的西北角,和所有的人隔开有近三米远。这就如同在一个宴会上故意迟到的人,反而凸显了她的重要性。

这边女人的目光里有了一丝隐隐的不满与嫉妒,而男人们则有些跃跃欲试,但真正走过去的没有几个。她太招眼,站的位置更招眼,每个男人都在心里掂量着自己。

这边还在欢声笑语,但这边人的注意力都不由集中到走向那边的男人身上。那应该是个不错的男人,衣着倒是次要的,重要的是他的神态,一个人的生存处境与地位都写在上面。男人的神态沉稳而自信。

他笑着,举了举杯中的红酒。她有些矜持,并没有举起酒杯,甚至面无表情。那个男人只好自嘲地开了一句玩笑,然后讪讪地离开了。

又有一个男人走了过去。很显然,她分明是一种拒绝的姿态。男人的脸有些红了,只能离开。他注意到这边投过来的密集的目光,脸更红,但更多的是恼怒。

她的脸朝向这边,她的目光是恍惚而迷离的,像在寻找什么。当她的目光停留在宋平身上时,她明显一怔。宋平感觉到了,他还感觉到她的嘴角在轻微地牵动。

她的变化让宋平既困惑又有些兴奋。他不能再迟疑了,他走向那边。她脸上绷着的线条越发柔和,她几乎是笑吟吟地望着宋平。

宋平愣住了,他嗅到了一种气息,那应该是香水与她身体气味混合的气息。这是一种熟悉的气息,曾经在宋平的生活中不止一次地出现过。但问题是,宋平实在想不起这种气息是如何在他的生活中出现的。

我一眼就看出,你和他们不是一伙的。她笑着说。

这么说,咱们应该是同伙,都是冒名顶替者。宋平也笑着说。

没错。她和宋平碰了一下酒杯。

宋平喝下一口,注意到那边的目光,目光里有惊奇、不解,还有一丝嫉妒,他的心情更好了。

他们聊了起来,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。宋平几乎可以认定她对自己是感兴趣的,他懂女人。

宋平把自己的名片递给她,她认真地看了看,然后放进自己的手袋里。宋平向她索要名片,但她摇了摇头,目光却显得意味深长。

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?宋平有些不死心。

暂时保密。她吐了一下舌头。

宋平不懂她的“暂时”是什么意思。就在他困惑的时候,她突然提出要走。宋平几乎是鲁莽地说,我送你!她愣了一下,目光里有一丝警觉,但最终还是同意了。

外面正下着细雨,宋平开车,她就坐在他旁边,但两人几乎都不说话,只是看着前面的夜色。她住在阳光丽景,那是本市的别墅区。到了小区门口,她没有让车开进去,而是问宋平借雨伞。宋平把伞交给她的同时,一把抓住了她的手。

我还能再见到你吗?宋平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或许吧,我有你的联系方式。她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抖了一下,那是一种暖昧的光。宋平笑了,松开她的手。她走了,向他挥别,然后就看不见了。

宋平回到家,已过了十一点,让他吃惊讶的是,妻子竟然穿着白色的睡裙坐在沙发上。妻子是个严谨的人,作息时间非常规律,十一点前,她一定会上床睡觉,雷打不动。

看样子酒会还不错。妻子放下手里的书,眼睛似笑非笑。

还行吧,竟然碰见了一个高中同学,就多聊了会儿。宋平错过妻子眼睛深处的狐疑与探究,有些夸张地打了个哈欠,走进卫生间。

宋平洗完澡出来时,妻子已经进了卧室。他躺下,但睡不着,心里有一种隐隐的兴奋。他不由向妻子伸出了手,但手僵在了半空。

宋平早上起来时,已过了九点,但他一点不着急。躺在床上抽了一支烟,他才爬起身来。妻子已去了学校,饭厅的餐桌上摆着油条和豆浆。十年了,他们的早餐一直保持着吃油条、喝豆浆的习惯。

宋平吃完早餐换衣服时,才发现衣柜里那件中华立领牌的红色夹克。他穿上,正合适。他还注意到衣柜下面有两盒雅戈尔内裤。他喜欢这个牌子的内裤,柔软、舒适。不用说,这都是不动声色的妻子给他买的,妻子总是记得他的需要。

公正地说,在家庭的具体事务上,妻子是个相当能干的人,她从来不麻烦宋平,也从不要求他什么。她厨艺不错,照顾宋平的口味;下水道堵了,她打电话找管道工;她还主动去小区服务站交各种管理费用……妻子确实有点贤妻良母的样子,虽然她对他的关心与照顾有一种冷冰冰的味道。

临出门前,宋平还是脱下了那件红色的夹克。夹克的颜色太艳,充满了喜气,在这敏感的时期,会给单位的某些人造成暗示与紧张。他最终选了一件浅灰色的夹克。

宋平赶到单位晚了近一个小时。经过办公大厅时,同事们纷纷抬起头来表示问候,毕竟他是副处。他点头微笑,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。但另一个人叫住了他,那是另一个副处——李显。他说,老宋,我刚到你办公室你不在。

宋平大大咧咧地一拍脑袋说,真不好意思,昨晚多喝了几杯,来晚了。李显笑了,目光深处的光像一条蛇似的游动着。宋平注意到别的同事也跟着笑,笑得有些古怪,还有些说不清的兴奋。

宋平打开自己的办公室,但李显并没有跟着进来。宋平知道他不会真有什么事,他的目的就是要让所有的人知道宋平迟到了。或许迟到本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,但在这个敏感时期,就不一样了,起码本身就是一个态度问题。

宋平半开的门被敲响了,进来的是张涛,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袋子。宋平慌忙给他泡茶,但张涛摆摆手说,不用,我还有事。朋友昨天送给我两盒上好的铁观音,留一盒给你尝尝。宋平还没来得及道谢,张涛就起身离开了。

张涛也是二处的副处。二处总共有三个副处,并且郑处马上就要退了。但宋平没有任何想法,他知道想也白想,他没有什么背景,当这个副处完全是凭资历与能力。

而李显与张涛不同,李显和上面的大人物有瓜葛,对此就连厅长也不能不有所顾忌;张涛则是三个副处中能力最强的,走的是书记那条线。虽然厅长和书记表面上一团和气,但底下暗流汹涌也是不争的事实。

现在的宋平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愣头青了,摸着过去的伤疤,他知道该怎样对付这档子事。他现在所能做的就是“无为”,说穿了,就是示弱。他不想让以后的李显或张涛忌恨他什么,几乎可以肯定,一旦处长的名额在李显和张涛之间产生,那么失败的一方一定会调离二处。

宋平刚喝下第一杯茶,吕丽就进来了。吕丽的花裙子有些短,使她那双长腿显得更加迷人。吕丽是六年前调来的,说实话,刚见到吕丽时,宋平以为他们之间会发生点什么。估计二处有不少男人都抱有这样的想法,毕竟吕丽是个漂亮而活泼的女人。但吕丽除了和郑处之间传出暖昧外,并没有和别的什么人有真正的瓜葛。

六年了,宋平一直和她保持着距离。但今天,宋平有些放纵,和吕丽开了一些暖昧的玩笑,吕丽笑得花枝乱颤。正热闹着,李显推门进来了,吕丽撅着嘴说,李处,宋处欺负我,你也不管管。李显慌忙摆着手说,我可管不了,真管不了。说着哈哈大笑起来。

办公室很静,外面办公大厅的同事都走了。但一种东西落下来,黏稠而轻盈,一层又一层,像蛛网。宋平茫然地抬起头望了望,上面空空如也,他忽然感到很累。

宋平上了致远路,才意识到走错了路,过了致远路没多久,他竟发现前面就是阳光丽景!他心里一动,慢慢在阳光丽景小区门口停了下来。

他没有下车,只是看着从小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和一辆辆高档小车。他想看到她,但眼前没有她。他知道自己的行为要多愚蠢就有多愚蠢。他又想起她眼里暖昧的光,他吃不透她,她其实是个谜一样的美丽女人。

手机响了,是妻子打来的。妻子说她在开会,让他去接她。妻子上班总是坐公交车或打的,因为她害怕开车。但妻子很少让他接送,只是偶尔。

他赶到妻子所在的那所大学时,妻子的会刚结束。散会的人群向外涌动着,当中有他认识的,他们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,并开着他和妻子的玩笑。妻子那张严肃的脸也有了笑意,并主动挽住了宋平的胳膊。宋平承认,妻子确实有作秀的味道。坐进车里,妻子一声不吭,脸也恢复了平静。

回到家,妻子便钻进厨房,而宋平打开了电视。一集无聊的电视剧看完,妻子探出头“嗯”了一声。妻子从不说“吃饭了”,妻子只是“嗯”,这么多年了,他已习惯了妻子的“嗯”。他走进饭厅,看到了红烧鱼,他喜欢吃妻子做的红烧鱼。

吃完饭,他又坐回沙发上抽烟。一支烟抽完,洗完碗的妻子从客厅穿过。但妻子不看他,径自走向书房,好像他只是一团空气。他换了一个频道,还是一个电视剧,虽然无聊,他还是看了。

他一直看到妻子从书房里出来。妻子拿着睡裙去了卫生间,他又点燃一支烟。他摁灭烟时,妻子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。妻子穿的还是那件白色睡裙。他的目光触摸到妻子那隐约可见的身体,那是具美妙的身体,就像她的脸。妻子其实长着一张漂亮的面孔,但她脸上的线条有些僵硬。

就像此刻,妻子注意到他绵长的目光,她怔了一下,眼里的漠然变得有些不安,甚至警觉,但脸上的线条更硬了。无辜的是她的唇,她的唇红润、丰满、性感,此刻在她脸上就像一个孤立无援的小岛。他很少吻妻子的唇,他们一点也不亲昵,自从结婚后他们就很少接吻,当然,主要是妻子不喜欢。就是当初谈恋爱的时候,他们的吻也过于简单,几乎没有热吻。当初的妻子矜持、不安而紧张。他始终无法解除妻子的矜持与紧张。或许由于妻子是个知识分子,过分理性与沉静。理性的妻子还不善于表达,他甚至不记得妻子说过爱他,妻子还不说那些白痴般的疯话与废话,他的疯话与废话便也越来越少。

他们其实没有热恋便走向了婚姻。

妻子走进卧室,他抬头看了一下表,快十一点了,他把电视的声音调小。半个小时后他走进卧室。他有些困了,但还是睡不着,一种东西在身体里萌动着,那是潜伏的欲望。但他没有麻烦妻子,他几乎丧失了与妻子做爱的欲望。过去,他和妻子做爱时,妻子不让开灯,坚决不让,他只好迁就她。妻子在他身下总是一声不吭,无论他怎样用力,怎样折腾,她就是不发出一点声响,更不要说配合与交流了,好像做爱只是他一个人的事,说穿了,就像自慰。有时,妻子会很认真地说,她有点性冷淡,但她说话的语气与神态好像在探讨一个和她很远的东西。宋平只好无奈地说,我也有点性冷淡。

他睁大眼睛望着妻子的后背,那是比黑夜更为阴沉而坚硬的东西。

那条神秘的短信游进宋平的手机是在一个星期后。当时他正准备上单位的卫生间,但卫生间门口站着两个男同事,里面传出刺鼻的“84”消毒水味。宋平不免困惑,望着两个男同事,但他们微笑不语。宋平进去后吃了一惊,他看见穿着蓝色工作服的李显正戴着口罩忙活着。李显也看到了他。李显用胳膊蹭了下口罩,扬了扬套在手上的橡胶手套说,没办法,今天打扫卫生的小李请假了,这里面的味道实在太大,好事做到底,我彻底弄一下。宋平点点头,退了出去,卫生间外已没了那两个男同事。他上到二楼,正看见那两个男同事下来。他进了二楼的卫生间,忍不住笑了,没想到李显为了正处的位置,能用心到这个地步。

他回到办公室便注意到手机上的那条短信,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,只说晚上六点在丽人岛咖啡厅见,但没有署名。他打了过去,但那边竟然关机。他觉得像个恶作剧,在这个敏感时期,更可能是个阴谋,到底是谁呢?也许是李显或者张涛,他们终究对他是不放心的。虽然他显得满不在乎,但还是没用,他们留着心眼呢。如果他真去了,或许就会成为笑柄,在单位以戏剧性的方式传开。宋平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笑了,他抬起头向上面望了望,感到那种黏稠的东西又落了下来。

下午的时候宋平突然想到了她,那个在酒会上认识的神秘女人。宋平无端地激动了。他想了想,决定冒这个险。但他不知道丽人岛咖啡厅在哪儿,他几乎很少进咖啡厅。这时,吕丽进来给他送文件,还对他有些暖昧地笑了笑。他想问问她,最终还是忍住了。吕丽出去后,他打了“114”查询台的电话。

宋平准时赶到丽人岛咖啡厅,里面光线昏暗,他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。他掏出手机,再次拨打了那个号码。还是关机。这时他听到一阵哧哧的笑声,他扭头,顺着笑声看到了她,正是酒会上的那个女人。

他走过去坐下,穿红色短西服的服务生问他需要什么,他点了茶。他不喝咖啡,只喜欢喝茶。

没想到是我吧?她似笑非笑。

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。他望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显而易见的热情与期待。

我是来给你还伞的。对了,我叫冷玉。她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。

在随后的半个月里,宋平和冷玉有了比较频繁的接触。他们听过两次音乐会,还一起吃过几次饭。但宋平吃不准她,她的态度飘忽不定,好像一眨眼的工夫,她就会彻底消失不见。这确实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。

他第一次吻她是在一次音乐会后。他开车送她回家,在车里他们谈得非常愉快,她半歪着头,显得有些孩子气。他突然停了车,把她搂在怀里,很小心地吻了她。她的唇很柔软,但她一动不动。或许正是她一动不动,他不由松开了手。她正望着他,也就是说,他吻她时,她并没有闭上眼睛,她脸上没有沉醉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神色。他发动了车子,多少感到一丝沮丧。

到了阳光丽景,他拉住她的手说,既然你这段时间有空,我带你去三亚好吗?她的目光里又浮现出他熟悉的警觉,说,让我想想吧。他低低地叹息了一声。他知道和冷玉一起去三亚意味着什么,不用说,她也一定知道。在开车回去的路上,宋平几乎已经不抱什么希望。

就在他停车的时候,一条如蛇般诡秘的短信进来了,冷玉的短信。冷玉在短信上只留下一串她的身份证号码。他愣了好一会,才明白是怎么回事。他有些激动地给冷玉打电话,但冷玉的手机已关机。

第二天上班,宋平就去找了厅长。厅长正在喂鱼,见他进来,热情地让座,并亲手给他泡了杯茶。一落座厅长便提起了NBA。厅长是个篮球迷,宋平也是。但厅长只有业余球迷的水准,比不上宋平专业。有时,厅长会给宋平打电话,说来聊一会吧,宋平就知道他又想听自己侃球了。

宋平今天没有展开聊,只是总结性地预言。厅长说,小宋,你找我有事吧?宋平说,我想休假。厅长愣了,你这时候休假……宋平望着厅长,说实话,他对厅长是有倾向性的,起码在厅长和书记的路线上有。厅长年轻有为,比宋平大不了几岁,他们还算聊得来,彼此的气场也对,但厅长做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让宋平一直吃不准。

厅长错开宋平的目光,长叹了一口气,不再说什么。宋平也不再说什么。

从厅长办公室出来,宋平就打电话预订了机票。订完机票,他给冷玉发了条短信,告诉她明天飞机的航班及时间。发完后,他又试探性地拨打了冷玉的电话,果然不出所料,还是关机,宋平笑了。

下午,吕丽来找他,开门见山地说,宋处,听说你要休假。这时候休假,看样子事情重大呀!宋平无所谓地笑笑,一些个人的私事,私事。晚上请你吃饭怎么样?也算是给我送行。

吕丽愣了,望着宋平,宋平从没有私下请过吕丽。其实二处的人很少和吕丽接触,虽然大家喜欢在私下议论吕丽,但见到吕丽时都赔着小心,他们对她多少都有些忌惮。

就算帮帮忙。宋平说。

电话响了,是张涛打来的。张涛也知道宋平要休假了,想晚上请宋平吃饭,算是送行。宋平犯难地说,哎呀,刚约了人,吕丽。张涛在那边忙说,那就不敢打扰了。

放下电话,铃声又响了,是李显打来的,李显也要给他送行。宋平又解释了一遍,李显笑嘻嘻地挂了。

既然这样,那我就帮你这个忙,不过我做东。吕丽笑着说。

宋平和吕丽去了一家料理店,吕丽说她喜欢吃日本料理。其实宋平最不喜欢的就是日本料理。他们喝的是清酒,第二瓶清酒刚上来,宋平的手机又响了,是李显。为了让李显彻底放心,他干脆让吕丽接电话。吕丽一接,李显在那边多少有些尴尬,问候了几句,便挂了电话。接着,宋平的手机又响了。宋平让吕丽猜是谁打的,如果猜对了,他休假回来给吕丽带一件礼物。

吕丽从桌上拿起宋平的手机,径直说,喂,你好,张处。张涛在那边吓了一跳,他让吕丽转告宋平,宋平回来后,一定为他接风。

你准备给我带什么礼物?吕丽放下手机说。

我估计你一定猜得出我给你带的礼物。宋平打趣说。

吕丽笑了,眼神变得暖昧起来。宋平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那只右手修长、白皙,他伸出手轻轻地捏了捏。

宋平站在登机口一遍遍给冷玉打电话,但冷玉不接,宋平脸上的汗都下来了。马上就要登机了,可还不见冷玉的踪影,如果冷玉真不来了,那这个笑话可就闹大了,难道他一个人去三亚?

冷玉是在宋平差不多要绝望的时候出现的。她一身运动装,显得格外精神。宋平苦笑着说,你呀你,不过来了就好。冷玉哧哧地笑了。

到了三亚,他们径直打车到宾馆。服务生问他开几间房,他望着冷玉,冷玉也正望着他,但她的目光显得既轻佻,又有些漠然。宋平想了想,有些迟疑地说,两间,挨在一起的两间。

他们把行李送进房间,便下楼吃饭,在餐厅里商量着明天的行程。

要不明天先到天涯海角看看?宋平提议道。

嗯。冷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。

吃过饭,天色已经很晚了,他们在门口道了别,便各自回房休息。宋平洗完澡,却有些莫名的兴奋,他拨通了冷玉房间的电话。冷玉接了,她的声音有些倦怠。她说她有些累了,有话明天再说吧。宋平放下电话,却睡不着,他听到窗外海浪的声音,在一遍遍扑打礁石。

第二天的旅行开始了。或许是受到环境的影响,冷玉像完全变了个人,一路上有说有笑,目光单纯而天真。从车上下来,她便挽住了宋平的胳膊,就像一株恣意生长的热带植物。宋平的感觉好极了,觉得那海水与天空都比上次来时要好。

一天下来,宋平明显感觉冷玉对他亲密了不少,他喜欢她有些孩子气的目光。吃过晚餐,他们照例准备回房间。在房间门口,冷玉回头望着宋平莞尔一笑。宋平心中一动,脚步刚抬起,她的身影却一闪进了房。

宋平讪讪地退回自己的房间,默默地洗完澡,又呆坐了半晌,想了想还是拨通了冷玉的电话。冷玉接了,但不说话。宋平鼓足勇气说,我想到你房里坐坐。冷玉沉默着,宋平也就保持着沉默。

半个小时后过来吧!冷玉终于说。

宋平在半个小时后准时敲响了冷玉的房门。冷玉一打开房门,宋平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,他看到她穿着半透明的睡裙,那具美妙的身体若隐若现。冷玉关上门,问他要不要喝茶,他摇了摇头,坐到沙发上,点了支烟。

冷玉坐在床上,离宋平的距离有些远,宋平又有些迟疑了,她的脸上有一层淡淡的冷光。

他们几乎都不说话,房里只有宋平手中的烟在袅袅上升。一支烟尽了,宋平把它摁灭在烟灰缸里。他终于走过去,开始吻她。这次她还是没有闭眼,他感觉到了,松开她。她的眼神显得有些古怪,他突然就想到了妻子——她竟然和妻子有着类似的眼神!

他顿时有些不知所措。冷玉却开始脱身上的睡裙。她的动作很轻,只一下,睡裙便像树叶般飘落了,她的身体就像一件银器般闪闪发亮。

后面的事情更加出乎宋平的预料。冷玉的身体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,还有她的呻吟,在抑制中似乎更加肆无忌惮。这几乎要了宋平的命,就像一种补偿,他感觉骨子里的野性像狂风一般吼叫出来。

当他们平静下来时,身上汗水滚滚。宋平颤栗地望着冷玉,她目光里没有沉醉,只有一种轻微胆怯的光。他困惑了,他们身上的汗水在慢慢变凉。

接下来的几天,他们几乎是在床上度过的。宋平退了自己的房间,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聊天,然后不知疲倦地一遍遍做爱。

只有在黄昏时,他们才出门到海边散步,她挽着他。有时,她也会推开他伸过来的手臂。那一刻,她的脸上有一种古怪的神色,渐渐变得熟悉的亲密似乎无影无踪。那一刻,惊愕慢慢爬在宋平的脸上,他还是吃不准她。

那个黄昏,她突然变得安静下来,他感觉到了,她目光里甚至有一种淡淡的哀伤。他没问,只是拉着她的手在沙滩上慢慢地走。有一刻,她突然扑进了他的怀里。他轻轻地吻着她的脸,她的脸上有一种淡淡的咸味,像是海水的味道。她终于抬起头,目光迷离而恍惚,像是在看别的东西。他多少有些失望,她眼里的哀伤与他无关,可以看出,她生活中也有着困境。

他们在沙滩上来来回回地走,很晚了,她才提议回去。回到宾馆,她洗完澡,便站在打开的窗前。宋平洗完澡出来,她还站在那里,外面的风吹拂着她的长发,还有白白的月光涌进来,宋平这才意识到她已关掉了房里的灯。

宋平坐在沙发上抽烟,月光亮得出奇,她侧面的脸显得黯淡而柔美。这一刻,他想起床上的她。他和她做爱时,总喜欢看她的眼睛,她那时的眼睛总是黯淡的,甚至有点空洞,好像她并不在那儿。

一种巨大的惶恐突然占据了他,他过去抱住她,她不动,她的手臂明显有点凉。他慢慢扳过她的身体,她的眼里有一种东西跳了一下,那是警觉与陌生,好像她第一次看见他。

但一种柔情在他体内慢慢升起,他轻轻地呢喃着,叫着她的名字。她的眼睛变得柔和起来,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,只是眼里还有一层淡淡的膜,久久不褪。

他抱着她,慢慢用力,他抱着她的肉体,但他一点也不快乐,他其实想抱的是别的东西,他其实对她有更多的期待与希望。性往往并不是一条捷径,而是更深的迷途。这一刻,他真的感到了悲哀。

他们聊起天来异常坦诚。她问他婚姻的情况,甚至问起了他的妻子。她提到他妻子时,眼睛突然亮了一下,语气也变得亲切起来。他却一下子陷入语塞。妻子是个缺乏生活情趣的人,除了书本和学问,她几乎什么都不关心。不关心的还有他,自从他和冷玉(好书推荐)交往后,他的谎言明显多了起来,并且经常不回家吃饭,包括这次外出。可是妻子从不多问半句,听到他去南方出差的消息时,就默默地为他收拾起衣物。妻子还把一瓶防晒霜放在了他的包里。

他最终还是说起了妻子。他说得非常详细,从他们认识一直说到目前的婚姻状态。她听得非常认真,有时会打断他,让他在某一个细节上做一次重复,她的好奇出乎宋平的意料。宋平只好停顿下来,重新述说那个细节。她一次次打断他,询问并判断他当时内心的感受,他的讲述便显得断断续续。但奇怪的是,这种讲述却让他更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婚姻的寡淡与无趣。

你妻子是个奇怪而神秘的人。她总结道。

他愣愣地望着她,脑海里回想着妻子脸上几乎恒定的古怪而漠然的神情,突然觉得冷玉说得一针见血。这么多年了,他其实对妻子一无所知,对妻子的内心生活一无所知。

你有过别的女人吧?她的目光里有着更深的探究。

他迟疑起来,他有过。如果他的生活中没有别的女人出现,他或许早就不堪忍受现在的生活。他有过两个情人,不,准确地说是三个,但交往的时间都很短。

是的,有过,但最终都是过客。他叹息了一声。

她摸了摸他的脸。

我不想你成为过客。他望着她。

生活其实很复杂,我只是你的情人。她小心翼翼地说。

你以前有过情人吗?他问。

你是第一个,估计也是最后一个。她脸上的表情显得异常严肃。

像是作为回报,她也说起了自己的婚姻。她的丈夫叫黎明。对这个名字,宋平并不陌生。这倒不是因为这个名字和香港一位演员重名,而是本市一位房地产开发商也叫这个名字。若干年前,他是本市媒体的宠儿,但这些年却一下子销声匿迹,就像从空气中蒸发了一样。

是那个曾经很有名的房地产开发商吗?他有些惊奇地问。

是的,是他。那时他事业做得很成功,可谓功成名就,我就是那时嫁给了他。我承认我嫁给他有虚荣的成分。她坦诚地说。

但他突然对生意丧失了兴趣,不光是金钱,他还对名誉、地位、社会的认同感统统丧失了兴趣。他把公司转让给了别人,开始无所事事,他好像只想过无所事事的生活。从那时起,他的生活完全变了,变成了另外一个可怕而陌生的人。

怎么会这样?宋平惊讶了。

他脑子里装满了各种古怪的念头与想法。他总是在保姆把晚餐端上来的时候改变初衷,说他突然不想吃这些饭了。他还问我,要是现在有一盘素炒蚕豆是不是更好。说着就立马让保姆把菜撤掉,他要吃素炒蚕豆。就算家里没有蚕豆,他也不妥协,让保姆去买。等到保姆把蚕豆端上桌,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,我已没有任何胃口,他却吃得津津有味。我的胃口就是这样活生生地坏掉了。再比如说吧,过去我们做爱是在床上。自从他变了之后,我们一次也没有在床上做过爱,我们在卫生间里、楼梯上,甚至在保姆的房外,有时还有家门口的那个小花园……而在公开场合,我们则装成陌生人。他过来和我调情,说一些轻佻的话,我骂他,让周围的人惊奇,而他却洋洋得意,我骂得更加歇斯底里,他就开始哈哈大笑,周围的人都傻了。我不知道他这样做有什么意义,就一直骂他,从外面骂到家里,他确实欠骂。他坐在沙发上安静下来,而我的脑子一片恍惚,差不多要疯掉了……

她喋喋不休,满脸的愤怒与厌恶。她继续说她丈夫在生活中的种种让人匪夷所思的行为,他在惊讶中,对她充满了怜惜与同情。但慢慢地,他却被她丈夫身上的一种东西打动了,这已不是有趣那么简单。他突然对她丈夫充满了深深的好奇。

现在好了,我们之间终于彻底恢复了平静,或者说,漠然。她叹了口气说。当然,我一直在迁就他,但我现在不想迁就他了,我真的受够了,不想和他玩了,一切就像一场游戏。

那你丈夫愿意吗?他问。

他说过我随时可以退出,只要我愿意。我退出了,一切就这么简单。如果他还算有优点的话,那么就是他不会强迫别人,也尊重我的选择。是的,他尊重我,用他的话说,他对我的拯救结束了。她哈哈大笑起来。

我倒觉得你丈夫是个很有意思的人。

她愣了,望着他,好像他是一个怪物。她有些鄙夷地笑了,说,如果你对他感兴趣,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。

他望着她不说话。

宋平刚到办公室,吕丽的电话就打过来了,说有个重要会议,上面通知务必参加。宋平当时第一个反应是人事上可能有变动,但细想想又不太可能,郑处还没正式退休。

吕丽来到宋平的办公室,顺手关上了门。吕丽的表情有些严肃,宋平便意识到事情不简单。果然,A市的天桥出事了,竟然发生了坍塌,酿成五死七伤的惨剧。这事轰动了全省,因为那座天桥交付使用还不到十年。

为了平息民愤,也为了给死者家属们一个交代,省里让咱们厅成立调查组。咱们处是城市建设处,调查组的主要负责人选估计会落到咱们处。吕丽说。

宋平愣了一下,陷入沉默。

你就没什么想法?吕丽话里有话。

这是趟浑水,再说人选也不会落到我身上。宋平自嘲地笑笑。

吕丽叹了一口气,不再说什么。

宋平拿出一个精巧的礼盒递给吕丽,这是他答应送她的礼物。礼物是冷玉在一间女性用品店挑的,她把一个精美的礼盒递给宋平,狡黠地笑着说,你的同事一定会喜欢的。

你还真送我礼物。吕丽笑着说。

应该的。宋平也笑了。

会议是一个小时后召开的,郑处也来了。郑处一直在医院休养,等着正式退休,他不上班的结果,是把二处的人搞得提前进入战备状态。见到郑处,宋平他们都站了起来,连厅长也欠了欠身子。显得格外兴奋的是吕丽,她过去拉住郑处的胳膊,热情地询问他的健康状况。

郑处的反应有些漠然,这跟过去简直判若两人,但吕丽浑然不觉,声音甜得发嗲。厅长笑了,其他人也跟着笑了,不笑的是郑处,还有书记。宋平望着郑处那张过于苍老的脸,想象着他和吕丽在私底下亲热的情景,觉得有些滑稽。

会议是厅长主持的。他介绍完情况便说,我们把郑处从医院里请来,更说明了确定调查组人选的严肃性与公正性,这是书记的意思,当然,也是我的意思。厅长把脸转向书记,书记点了点头。

老郑,你在二处干了快二十年,对几个副处的情况也最了解、最有发言权,还是你先说吧。书记提议道。

郑处却陷入了沉默,气氛一下子变得压抑起来。

郑处终于还是说话了:这确实有些难办,二处几个副处的能力都不错,这是有目共睹的嘛,但总的来说,张涛办监察办得比较多,经验也丰富些,我认为张涛是更合适的人选。

我没意见,赞同郑处的提议。厅长几乎在第一时间发表了自己的意见。所有的人都愣了一下,包括书记,而厅长正笑眯眯地望着他,等着他表态。

我和刘厅是一个意见。书记说。

老郑,听你说过,王科长的能力还是不错的,让他给张涛当副手怎么样?厅长突然又说道。

郑处连连附和,王可年轻有为,给张涛当副手是再合适不过了。

书记也说,那就让王可给张涛当副手。

从会议室出来,宋平注意到李显的脸色有些发灰。

宋平刚回到办公室,张涛的电话便打来了,语气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他是请宋平喝酒的,他还记得宋平回来后,要给他接风。宋平说,这怎么可以,应该是我们给你送行才对,就这么定了。挂了电话,宋平又打给李显,李显已经恢复了平静,听到宋平的建议,连连说好。

当晚,由宋平和李显牵头,二处的人在一家酒楼给张涛和王可送行。为了表示诚意,宋平和李显都没有开车,说要好好陪张涛喝两杯。张涛多少有些激动,他也没开车。

总共三桌,除了郑处,二处的人几乎全到了。张涛提议让宋平主持,宋平却让给了李显。李显当仁不让,首先举起了酒杯。

气氛很热烈,大家频频举杯。李显一次次给张涛敬酒,而张涛也一次次回敬李显。两个人脸上都挂着满满的真诚,在酒精的作用下,竞显出几分天真。宋平也喝了不少,他给大家一一敬酒,敬到王可时,不免多说了几句,王可干脆一气喝了双杯。

吕丽没有喝酒,整晚只喝白开水,推说自己是开车来的。当然,二处的人都见识过吕丽的酒量。大家不好说什么,但宋平和吕丽碰杯时开玩笑说,还是你跟张涛的交情深啊,这酒都带着热气呢!大家哈哈大笑。

从酒店出来,李显和张涛都有些摇摇晃晃,但他们互相拉扯着对方,喋喋不休,好得就像一个人似的。大家一看这架势,各自招呼着先走了。宋平本想打出租,但一辆豪车忽然停在了他面前,车窗里探出吕丽的脸。

你这车不错呀,估计没个四五十万下不来。宋平说。

朋友的车,借来开几天玩玩。吕丽轻描淡写地回道。

宋平微微一笑,知道这车并不那么简单。一个月前,宋平的一位大学同学请他吃饭。平时他一般不轻易出去吃饭,因为他待的部门比较敏感,但他和那位同学的关系很铁,不好拒绝。让他没想到的是,同学还带来一位开发商。开发商很殷勤,但在酒桌上并没有说什么,只说想交个朋友。吃完饭,开发商走了,同学请他洗脚。同学就是在洗脚时,说了那位开发商的想法——在城南的经济适用房上有所发展。宋平当时就表态,他办不了,他虽然是个副处,但没有实权。同学不信,还颇为神秘地提起了吕丽,说吕丽在二处不过是一个科长,但她名正言顺地帮一位开发商办了,那位开发商一出手就是一辆好车。宋平不好说这里面的道道,虽说吕丽是个科长,但有时她手眼能通天。当然,宋平也不是真不能办,他得求人,别人碍于情面也会办,但别人知道他一定拿了好处。宋平不想落人话柄,再说他对钱也不是太贪婪,所以坚持说自己办不了,那位同学不免有些失望。

吕丽一直把宋平送到楼下。宋平下车前,吕丽突然拉住了他的手,宋平一愣,吕丽就松开了,但眼里却有一种柔软而真实的东西:谢谢你,我真的很喜欢你的礼物。宋平有些发懵,只好暖昧地笑了笑。

回到家,妻子已经睡了,宋平坐在客厅抽烟,越想越觉得吕丽反常。他给冷玉发了条短信,问那个印有英文字母的礼盒里到底是什么。冷玉很快回了短信:情趣内衣,外加一个恶作剧的头像。宋平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。

冷玉给宋平发了一条短信,让宋平和她丈夫见一面,并且定好了时间和地点。宋平看到那条短信脑子有些发懵,冷玉居然把自己的情人介绍给自己的丈夫。但奇怪的是,他心里竟有一种隐隐的兴奋,那是来自对她丈夫的好奇,他最终还是决定去。

他是提前一刻钟到的。但让他没想到的是,走进冷玉订的雅座,对方已经来了。他看到了他——冷玉的丈夫,正满面笑容地望着自己,目光如婴儿般纯净。宋平几乎没有见过成人有这么纯净的目光。他过来握住了宋平的手,他的手绵软而有力。

我知道你一定会提前到的,我和冷玉打了赌,看样子我赢了。他说。

宋平把脸转向冷玉,冷玉微笑不语,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淡淡的冷光,像是嘲弄。

冷玉说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,我们一定会成为非常好的朋友。他的目光流露出显而易见的真诚与热情,宋平一下子踏实下来。

他们坐下来,一边喝茶,一边聊天。黎明聊天的方式很特别,他径直问起宋平昨晚做的梦。宋平有些愕然,他昨晚没有做梦。但黎明很固执,甚至固执地讲起宋平昨晚做的梦:你走进那片树林,林子里有些黑,像是另一种夜晚。你听到流水的声音,你觉得只要穿过树林便能看到一条小溪或河流,你觉得更像是河流。你走啊走,一片树叶落在你的手上,对,你当时的手正在奇异地张开。你注意到那片树叶正慢慢呈现灰白,它的脉络格外清晰,如钢筋般伸展着。你嗅到一座城市的气息,就从那片树叶中,但树叶突然不翼而飞,你有些奇怪,你更奇怪的是,周围树上的树叶都在呈现灰白,而它们在发出尖叫。你不由自主地狂奔起来,你跑出了树林……

黎明突然停了下来,他目光里有一种狂热与激情。

宋平笑了,但他还是摇了摇头。

你还是回想一下,认真地回想一下,因为我真的看到你做梦了,我在我的梦中看到了你的梦。你不要感到惊奇,只要静下心来想你的梦,就一定能看到。黎明的眼神里有一种坚定与自信。

宋平有些恍惚了,黎明的目光里似乎有一种魔力,他开始想自己是否真的做了那个梦。但他还是无法准确判断,这样的梦,他好像曾经做过,但不是昨晚,时间一下子变得纷乱与无序起来……

你试着讲讲后面梦中发生的情景。黎明的声音越发低微,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

我好像穿过了树林,但眼前并没有河流,连小溪都没有。流水声还在,更奇怪的是,流水声是从树林里传出来的……宋平的口吻接近梦幻。

黎明笑了,他的笑就像一道闪电,让宋平惊醒过来。他愣愣地望着黎明,有些不知所措,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就像一位技术精湛的催眠师。

对,没错,流水声是从树林里发出来的,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困境。你以为它或许是在那边,但其实不是,你在现实的途中,那边已经在改变。黎明说。

不,问题是我真的做过那个梦吗?宋平辩解道。

你做没做过那个梦现在已经不重要了,它已经过去了,重要的是你对我的信赖。我说过,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。

宋平更困惑了,我真的信赖他吗?

刚才只是一个小游戏,或者说是一种测试。你有些拘谨,你一进来我就注意到了。你应该学会打开自己,这样对你会有好处。你应该快乐一点,真正快乐一点。黎明的目光似乎忧心忡忡。

宋平苦笑一声,把脸转向了冷玉。冷玉无动于衷。

当菜上来的时候,黎明又改变了主意。他说他今天心情很好,要庆祝一下,而庆祝的最好方式,就是自己动手做顿饭。他要让宋平和冷玉尝尝他的手艺。

虽然宋平对他的行事风格已经略有所闻,但不免还是有些目瞪口呆,他再一次把脸转向冷玉。冷玉微笑着站起了身,宋平只好也站起来。

出门时冷玉没有坐到黎明的车里,而是径直坐到了宋平的车里。宋平觉得不妥,但他不好说什么。

你感觉如何?冷玉说。

有一点不可思议。宋平说。

他从来没做过饭,我倒真想尝尝他的手艺。冷玉说。

宋平走进黎明和冷玉的家,里面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奢华。黎明让冷玉陪着宋平说话,而他一头扎进了厨房。过了不到一个小时,年轻的保姆便过来喊他们吃饭。冷玉带宋平走进饭厅,黎明正坐在那里望着桌上的几盘菜,目光沉醉,好像那几盘菜是几件精美的艺术品。

菜的味道不错,尤其是那道鱼,足见功力。

你是一个做菜的天才。冷玉惊讶地说。

我不是什么天才。我做菜的时候你不知道罢了,我喜欢背着你干这些玩意。黎明的目光里有了一丝得意,更多的是一种嘲弄。

他们举起了杯子。

第二天宋平约了冷玉。

你们不像是夫妻。宋平说。

是的,我们已经分居好几年了。

你还想继续这样下去?

生活很复杂。

宋平沉默了,他不知道她所说的复杂是什么。

他其实很孤独,几乎没有朋友,也许你们真的会成为很好的朋友。冷玉笑了。

宋平也笑了。

在靠近南郊的夏威夷别墅里,他们拥抱在一起。他打趣地说,黎明肯定不知道你还有这套房子。

是的,他不知道,我没有告诉他,不过我想,他也一定没有兴趣知道。她笑着说。他望着她的笑,她的笑里除了嘲弄还有一点点说不出的凄凉。

二楼卧室的那张床很大,并且造型精美,床头雕刻着一对飞翔的精灵。她们有着同样浑圆的乳房和柔软的腰肢,拖着同样长长的蛇的身子。奇怪的是她们的表情,既甜蜜又痛苦。宋平完全被那雕刻吸引了。

冷玉递给他一条浴巾,说,你用这个吧,这里没有男式睡衣。宋平拿着浴巾走进了卫生间。他出来时,浴巾围在他的腰间。他的身材很好,既修长又强健。

他注意到她在看他的身体,但她的目光不安而紧张,甚至有些不知所措。他奇怪了,好像他的身体是一个怪物,或者他是一个怪物。他过来抱了抱她,但她推开他,进了卫生间。

卫生间里传来流水的声音,他躺在床上等待着冷玉。床对面的衣柜半开着,里面挂着好几件女式睡衣。他的注意力被一件大红色睡裙吸引了,他想起他的妻子。妻子曾经就有这样一件大红色睡裙,他还记得那件大红色睡裙的衣袖很特别,有着镂空的绣花图案。但他只见妻子穿过一次,仅仅一次,那件睡裙就不翼而飞了,他打开妻子的衣柜也没有看见过。或许,妻子觉得那件睡裙太艳,把它退了。但他觉得好看,起码比妻子一成不变的白色睡裙好看。

冷玉是穿着一件粉色睡裙出来的,她的身体略显僵硬,好像这幢别墅里有一种东西在拉扯着她,纠缠着她。或许因为这座城市太熟悉了,它没有了三亚那独有的暖昧而潮湿的空气,以及那蓝得充满虚幻的天空。

宋平把节奏放慢下来,他细细地吻她,但她的身体越发像一块铁。宋平惊讶了,他慢慢扬起脸,而冷玉就是在他惊讶的时候突然爆发了。她疯狂地扭动着身体,嘴唇像着了火,他被她的唇“吻”过的地方灼热而疼痛,她在咬他。宋平本能地推起她的上身,看到她脸上抽搐的肌肉,以及在迷乱的激情中闪着仇恨般光泽的目光。

这几乎是一场完美的性爱,他完全松弛下来的身体被一种柔情充满。他抚摸着她的身体,而她一动不动。他抬起身子,凝视着她。她的眼睛大大地睁着,充满倦怠与茫然。她这奇怪的表情像在否认什么,好像他们刚才并没有做过爱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,宋平真的困惑了。

是宋平的手机铃声把冷玉从一种飘忽不定的状态中拽出来的,宋平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,但上面是一串陌生的号码,他迟疑着,不知该不该接。冷玉问他是谁的电话,他报了号码,冷玉笑起来,告诉他是黎明的。宋平这才想起昨天与黎明告别时,互相留了对方的手机号码。

宋平更不能接了,他无法做到躺在冷玉身边接黎明的电话。但冷玉把继续作响的手机夺了去,摁下了接听键递给宋平。宋平慌成一团,但黎明的声音没有异样,平静、温和,他邀请宋平明天到他家里,好好聊聊。宋平慌忙答应下来。放下手机,宋平看到冷玉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习惯的嘲讽。

冷玉起来穿上衣服,提议离开这幢别墅。宋平表示反对,他来这里不光是为了和她做爱,绝不仅仅是,他想和她多待一会儿,想给她做一顿饭。

你不是说在家里都是你妻子做饭吗?

是的,但我今天想给你做顿饭。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柔情。

她变得迟疑,像在做一种莫名其妙的斗争,但最终还是答应下来。做饭的时间还早,他们从楼上下来,坐在客厅里说话。说实话,冷玉的漠然让他心里有些沮丧,但他很快便说服了自己,觉得那是过去的生活留给冷玉的阴影。她不快乐,甚至对人充满戒备,他得努力走进她的内心才对。

他们的谈话进行得不错。但基本上是他在说,他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想对她述说什么的欲望。他说起了年少时的一段经历,那时他摔断了腿,每天只能待在院子里看天空,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到孤独。

她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,他童年的孤独打动了她。他真的有些伤感了,好像童年的孤独不光存留在他的记忆里,而是从身体里散发出来,那是另一种孤独。此刻,他一定意识到了什么,他的眼神里有岁月交错与重叠后的厌倦与茫然。

她的手不觉放在了他的胳膊上了,慢慢变成抚摸。他感到痒,还有他的心。他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唇,她的唇颤栗不安。他开始慢慢吻她的唇,边吻她,边凝视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有些坚持不住了,慢慢合拢,就像一道微妙的闸门。此刻,静极了,他从没有感到生活本可以这么安静。

但她又把微微闭上的眼睛猛然睁开,就像一种强力的反弹。她推开他,胸脯起伏着,大口喘着气,眼睛里布满了一种奇异的恐惧。

咱们出去走走吧,这里太闷了,我有点透不过气。她提议道。

宋平叹了一口气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他们从屋里出来,才发现外面已经黑透了。昏黄的路灯把夜色变得迷离,她挽着他,紧紧的,像是一种补偿。但他们谁都没有说活。

他们围着附近的别墅走了一大圈,可没有碰见一个人。整个别墅区好像空无一人,静得有些可怕。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,提议去小区的超市看看,顺便买些新鲜蔬菜给她做晚饭。她说不用那么复杂,冰箱里有一些。

他们往回走时,一辆车擦过了他的视线。那是一辆好车,他记得几天前就曾见到吕丽开过这种款式的车。那辆车在一幢别墅前停了下来,他看到吕丽从车里款款走出来,和吕丽一起下来的还有一个男人。那个男人走到门廊时转了一下头,让宋平大吃一惊,是厅长!

宋平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几乎空空如也。冷玉说她没有胃口,凑合着做吧。宋平做饭的热情不由大减,他炒了两盘素菜,下了些面。吃饭时,冷玉夸他菜炒得不错,他觉得她有些言不由衷。吃过饭,冷玉挨着他坐下,心不在焉地盯着电视。宋平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看了一下时间,还不算晚,他想和冷玉多待一会儿。

刚放下手机,便来了一条短信,他有些纳闷,竟然是吕丽发来的。吕丽约他明天晚上八点在一棵树茶楼喝茶。他真有些弄不懂了,按说这个时候吕丽应该正和厅长在别墅里激情缠绵,她怎么会有心情和空闲给他发短信?

他的发愣引起了冷玉的注意。冷玉问他是谁发来的短信,他有些尴尬地说是一位女同事,约他明天晚上喝茶。她说,没猜错的话,应该是接受他礼物的那位女同事。宋平只好点头承认,但他还没想好该不该去。

冷玉脸上即焕发出一种活力,一把夺下了宋平的手机。她的蛮横举动让宋平兴奋,他觉得这多少有点亲密与嫉妒的成分。冷玉调出那条短信,手指在上面来回摁动,宋平任由她胡闹,几乎可以认定冷玉回过去的短信是拒绝的。

我帮你答应下来了!她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头,眼睛里闪着莫名的兴奋。

宋平怔住了,他不信,调出发件箱一看,冷玉果然用有些暖昧的语调答应下来。他抬起头,看到冷玉还在笑。这笑让宋平觉得有些悲哀,原来冷玉并没有把他真正放在心上。

我们走吧。他说。

她立刻站起了身。

宋平发动起车子,冷玉坐在他身边陷入了恍惚。他扭头看了一眼那栋可能是厅长也可能是吕丽的别墅,那里面黑洞洞的,恍若无人。

宋平是一大早去拜访黎明的。他停好车,便给黎明打电话。黎明很兴奋,说要亲自给他开门。但门却是那个年轻的保姆打开的,保姆解释说,黎明的身体突然出了状况。

被保姆领到客厅的宋平吓了一跳,他看见黎明正直挺挺地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保姆却视而不见地退了出去。黎明脸上的笑还是那么亲切自然,他说他本想去开门的,但突然间手脚就不听使唤了。宋平问他要不要紧,需不需要去医院?他摇摇头说,不用。

黎明有点沮丧地说,这种状况是五年前第一次出现的,当时他的整个身体一下子变成了一块铁,还是一块生锈的铁。他在床上整整躺了两天,两天后,那种奇怪的感觉才消失,他的手脚便重新行动自如。

宋平目瞪口呆地望着黎明。

你能坐在我跟前抽一支烟吗?黎明恳求地说。

宋平便坐到他身边,点上了一支烟。让他惊奇的是,那支烟刚抽到一半的时候,黎明的腿开始慢慢弯曲;当他手里的烟燃尽的时候,黎明已经站了起来。

谢谢你,是你帮我站了起来。黎明笑得越发纯净。

宋平的脑袋里有一万种声音在响。

他们坐在客厅里喝茶,宋平在喝到第二杯的时候,才想起问冷玉。黎明说,冷玉一大早就出去了,她不想打扰我们,让我们好好聊聊。宋平抬了一下头,四处望了望,客厅的光线很好,但瞬间又变得黯淡下来。

他们一边喝茶,一边聊天,但基本上都是黎明在说。黎明很坦诚,他告诉宋平他有严重的偏执,并且这种偏执有时已经控制了他的意志与身体。他不得不把公司交给别人,一心一意和这种偏执做斗争。他曾经秘密到精神病院看过,但精神病院的医生拿他这种偏执毫无办法。因为他的偏执不是由于幻觉或狂热,恰恰是由于他过分的清醒与冷静。黎明聊起这些时,甚至还有一点沾沾自喜。

黎明大致向宋平介绍完自己目前的状况,真正的聊天便开始了。黎明的思绪是逆向性的,这让宋平有些摸不着头脑。往往宋平觉得应该这样的,而黎明恰恰有相反的答案,更要命的是,黎明的依据又是那么的合理。

他们开始了争辩,但争辩的结果是宋平又被另一种古怪的方式说服。黎明就像一位魔法师,在宋平面前打开了生活的另一扇门,那里面有惊奇、新鲜,仿佛一切皆有可能。

宋平不知不觉着了迷,在恍然间,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也出了问题。他们之间的谈话变得更加激烈,却也更加和谐,他们的脸上有一种急切的真诚。

黎明突然站了起来,孩子般兴奋地提议出去散步,好像这间客厅已经容纳不下他四溅的灵光。

黎明带宋平走进一个无人的小花园。散步时黎明的步伐时快时慢,有时还不自觉地后退几步,他本人却浑然不觉。宋平望着黎明怪异的散步方式,并没有太多的惊疑,他觉得他是在遵行着另一种节奏,或许在那里,他是平衡的。

回到别墅时,年轻的保姆已经把午饭做好了。黎明提议喝点红酒,宋平表示赞同。他们微笑着碰杯,但在后来的整个吃饭过程中,黎明却不再说一句话,这让宋平有些无所适从。

饭后黎明重新变得兴奋起来,又开始滔滔不绝。他们坐在客厅里聊了近四个小时。在这近四个小时里,宋平的话很少,他在观察、判断黎明的精神状态以及他种种怪异行为后面的动机。当四个小时过去后,宋平差不多大致弄清了,在偏执的外表下,黎明其实是一个虚无主义者,更准确地说,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行为艺术家。他无时无刻不在反抗现实的约定俗成,在生活那蒙尘般的细节中捕捉着他想要的一种诗意。他的反抗与捕捉已经成了一种完全自觉的生命状态与表达。或许,只有这样他才能抵御来自内心的恐惧,才能使自己不真的变成一块铁。

宋平起身告辞的时候,黎明紧紧握着他的手说,真的很感谢你,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人说过话了。

宋平笑了笑。

但愿你没把我当成精神病。黎明也笑着说。他纯净的眼神里有一种光芒,就像一种无边的力量伸展着。宋平再一次感到了好奇,还有说不清的兴奋,他紧紧抱了抱黎明略显瘦削的双肩。

从黎明那儿出来后,宋平准点赶到了一棵树茶楼。吕丽注意到宋平身上有一种抵制不住的愉悦,他脸上的笑很深,和平日判若两人。她突然意识到什么,随即笑靥如花。

这时候出来和我喝茶,对你可没什么好处哟!吕丽半是取笑地说。

宋平耸了一下肩,无所谓地笑了。他端起小小的茶盅,放在齿间,品着铁观音那种独有的香气。

吕丽望着宋平,目光深处有一种东西,但绝不是暖昧。

那是宋平曾经熟悉的一种东西,自从吕丽调到他们处,他们就有了一种默契。这种默契没有来由,好像本身就存在似的。吕丽对待同事,由于热情而显得单纯,但骨子里有一种天然的狡黠与成熟。当面对宋平时,她的神态与语气中明显多了信任与信赖,还有一种新鲜。这让那时的宋平每天对上班都充满一种隐隐的期待,觉得每天都是新鲜的。但他们的默契只限于办公室里,他没有请她出去喝茶,或吃饭,他们的默契只在暗处。

他们的关系有实质性的进展缘于那次出差,巧了,就他们俩。当脱离了熟悉而令人窒息的环境,他们放开了,活过来了。他们打开各自那扇半掩的门,让对方自由地出入。虽然没有接吻,没有上床,但所发生的比这还要重要得多,也深刻得多。或许正是由于少了这种世俗的身体接触,反而让他们更深地卷入了一场内心的风暴。

宋平和吕丽出差回来后,就感觉不对劲了。说穿了,是同事们的眼神不对劲了,他们甚至有意无意地开他和吕丽之间的玩笑。这绝不是空穴来风,他捕捉到了危险,一种真正的危险。

他开始回避她,也就是关闭他眼里的光。她陷入莫名的黑暗中。她的眼里充满了不安、狂躁,她用眼神向他索取、求证、哀告,但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。她绝望了,眼神变得黯淡、平静与漠然,他们之间的默契没有了,真正恢复了同事关系。有时,宋平有点庆幸他始终缺乏勇气去捅破那层纸,正是由于没有捅破,他才能从容撤退,让一切只是用铅笔写在纸上,小心翼翼擦去便是。当然,他还记得听到吕丽与郑处之间的传闻时,他内心的失落,就像吃下了一块石头。

他们几乎都不说话,只是默默地喝茶。但在眼神交会的一瞬间,那些怀旧的底色让一些东西慢慢显形。

你应该多和刘厅聊聊。她终于说。

宋平一片茫然,他脑海里重现着昨夜吕丽和厅长走进别墅的那一幕。

回到家还不到十点,这几乎和昨晚回家的时间一致。更一致的是宋平的妻子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
他昨晚回来的时候,妻子也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
昨晚回来时,他多少有些沮丧。这和冷玉有关,他觉得这是一次并不算成功的幽会。虽然他们上了床,但他没能真正走进冷玉的内心,没有唤起冷玉对他的柔情与信赖,他感到了孤独。

昨晚他进门时,看了妻子一眼。妻子没有扭头,只是盯着电视。他心里突然有了一种无名的怨气。

或许他那股说不清的怨气与妻子的态度有关。他换了拖鞋也坐到沙发上,他嗅到一种气息。那是从他衣服上散发出来的一股淡淡的香水味,来自冷玉。他偏了一下头,和妻子相隔有近三十公分远。这几乎是他们恒定的距离,无论他们说话、吃饭,还是睡觉,这种距离都精确而微妙地保持着。

或许是由于一种恶作剧的心理,他动了一下身子,紧紧挨着妻子坐下。他想让妻子嗅到他身上那股淡雅而持久的香水味,想让妻子察觉到什么,从而对他进行盘查与询问。

妻子一动不动地坐着,注意力好像完全被电视里那个稀奇古怪的节目吸引了。妻子看的是新闻调查,关于同性恋。说实话,宋平对同性恋的常识知之甚少,他觉得那简直不可思议,甚至让人恶心。

电视的画面随着导播的讲述在一次次切换,一对对同性恋在画面中倾吐心声。但那一对对同性恋都没有露出面孔,导播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对同性恋的手上,他们的双手紧紧相扣,让宋平深深震撼。

宋平上班没多久,便接到郑处的电话。郑处的语气明显有巴结讨好的成分,宋平懂他的意思,郑处又想找他下棋了。说实话,郑处是一个标准的臭棋篓子,也正因为是个臭棋篓子,所以特别爱下,尤其喜欢和宋平下。宋平和他下棋时,一点客气没有,每回都风卷残云般把他杀个片甲不留,但郑处总指望着能扳回一局。

为了钓郑处的胃口,宋平推说这会儿正忙,一会儿过去看他。郑处慌忙说,不急,不急,以工作为重。

放下电话,宋平给自己泡了杯茶。自从郑处到医院休养后,宋平就渐渐变成了一个甩手掌柜。刚开始时,下面的人也找他,他的口头禅是:这事你们先找李处和张处看看,以他们的意见为准。自从张涛到A市去调查天桥坍塌事故后,他的口头禅便改成:这事,去找李处。

宋平喝完第二杯茶,才从单位出来。他没有开车,郑处所住的那家医院离单位很近,只需要走十分钟的路就到。

宋平推开病房门,郑处正无聊地看电视。郑处住的是干部病房,一个人,宽大,但也寂寞。宋平一低头,目光落在了茶几上,郑处已经提前把象棋摆好了。看见他,郑处咧嘴一笑,就像一个孩子。

望着郑处伏在棋盘上已秃了大半的头顶,宋平想起了吕丽,想起上次开会时郑处对吕丽的漠然。他几乎可以肯定郑处和吕丽之间并没有什么,他小看吕丽了,其实吕丽的手段比这高明得多。

郑处直起了身子,脸上有一丝得意。宋平低头看了一下,笑了,郑处花了十分钟所想的那步“妙招”,其实还是一步臭棋。

郑处输了,脸涨得通红开始习惯性总结,总结的结果是如果他不跳那步“马”,而是回一步“象”,结局一定大大不同。宋平点头称是,两人便又摆上。

这时候,病房门被推开了,李显拎着水果进来了。

望着一脸谦卑的李显,宋平不由一愣。他每次来看郑处,都能和李显不期而遇,真是巧。但宋平知道,郑处和李显并不是一条线的,郑处和书记不是一般的关系,所以郑处其实对张涛更为器重。那么,李显的做法就真是难得了,也让宋平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
他从棋盘旁起身,给李显让座,顺势告辞。郑处的脸苦了下来,宋平知道郑处还惦记着能扳回一盘。

回到办公室,下班时间刚过,办公室很静,静得有些可怕。宋平咳嗽了一声,但那声咳嗽像是从墙壁里发出来的,他感到一种黏稠的东西正从上面落下来。他下意识地抬起头,却什么也没有看到,但他感到那种黏稠的东西还在下落,径直落在他腿上。他的右腿一片酥麻,接着便是僵硬。

他试着挪动身子,但“扑通”一声跌倒在地上。他在恐惧中又试着活动右腿,还是没用,他的右腿真的就像变成了一块铁,还是生锈的铁。他隐隐嗅到了铁锈味,脑子里一片空白,好半天才明白了什么,当然,那种古怪的感觉已经消失,一股新鲜而亲切的血液从他的腰间向右腿传递。他突然站了起来,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,此刻,他领略到了什么叫做偏执。

他坐回到椅子上,手在电话上无意识地拨打一个号码。当那边传来黎明的声音时,他感到一种东西从心头落了下来,踏实中甚至有一股淡淡的暖意。

是我。他说。

要不要一起吃晚饭?黎明的语气里有一种兴奋。

他愉快地答应下来。

宋平赶到黎明的住处,那个年轻的保姆给他开了门。保姆向他笑笑,把他往里面引。宋平说了声谢谢,但保姆微笑不语。宋平进到房间,却没有看到黎明,正觉得奇怪,便看见宽大的茶几上有一张便笺,上面留有一个餐厅的地址和雅座号。他拿起那张便笺,找到保姆,保姆平静地说,黎明先生说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宋平突然意识到一场游戏开始了,他笑了。

他赶到那家餐厅,服务员把他带到荷花厅。照例还是没有看见黎明,照例还是一张便笺,便笺上是另一家餐厅的地址。他要走,但服务员拦住了他,服务员说,那位先生说了,订包厢的50元费用你会出。宋平愣了一下,掏出50元递给那个服务员。

宋平赶到下一家餐厅,走到一张小小的圆桌边,看了一下上面的桌号,没错,是50号。他坐下,服务员过来问他要些什么,他说再等等。他仔细地看了看桌子,但桌子上没有什么便笺;他弯下腰又在地上查看了一下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他一下子陷入了茫然,不知后面的游戏该怎么进行。他掏出手机给黎明打电话,但黎明的手机关机。他掏出一支烟点上,周围饭菜的香气在搅动他的胃口。

当服务员再次走过来时,他要了一份套餐。吃到一半的时候,服务员把一张折起的便笺交给他说,是一位先生交给他的。他把折起的便笺打开,但上面空无一字。他愣了,转了一下头,便看见了黎明。黎明正在他侧面的一张餐桌上坐着,面前也放着一份套餐。他的嘴里由于包满了食物而高高隆起,他吃得专心致志。

黎明吃完后,便走出了餐厅。宋平追了出去,叫了黎明一声。黎明转过身来,脸上有亲切的笑意。

黎明提议去喝茶,宋平点头同意。他们到茶楼坐下来的时候,黎明没有对他的行为有任何解释,更没有任何歉意。宋平不问,只是觉得有点好笑,还有点好玩。

黎明眼睛深处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嘲讽与平静,这让宋平觉得黎明拥有着一个不同的世界。

他们是无意间说到裸奔的。宋平对这种行为表明了自己的态度,他觉得俗气,有些形式大于内容。黎明没有反驳,只是问他是否裸奔过。他摇了摇头。

走!黎明站起来说。

他的语气短促而有力,有一种天然的威严。宋平不知道他想干什么,但还是跟着站了起来。

从茶楼出来,黎明上了宋平的车,并坐在了驾驶位上。黎明熟练地开着车,宋平看了他一眼,不知道黎明要到哪里去,但他没问,只是保持着沉默。车窗外是一片片急速倒退的明明暗暗的夜色。

黎明径直把车开到郊外,在一片空旷中停了下来。黎明下了车,宋平也下了车,在车灯的照射下,分不清脚下种的是庄稼还是杂草。

旷野中的风很大。脱!黎明说。他简短的话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宋平吓了一跳。

你试试看,真的,你亲自体验一下。黎明点着头说,目光里有一种鼓励,更多的是忧郁。宋平不知这一刻他为何忧郁,他不知道。黎明转身进了车,关掉了车灯,四周陷入一片黑暗。

宋平从呼呼的风声中听到了自己清晰的呼吸。

宋平开始脱了,先是外套、衬衣,接着是长裤。风吹到他裸露的肌肤上,一股寒意让他变得迟疑,接着是感到羞耻,虽然四周一片黑暗。他鼓足了勇气才脱掉了内裤。但他没有脱掉鞋子。

他在旷野上慢慢地走,旷野的风更大了,他感到了冷,那种冷从身体里扩散出来。他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,越跑越快,就像体内有一种奇怪的能量。他开始感到被束缚,那是缘于脚上的鞋。他把鞋脱了,拿在手里,脚下是一片毛茸茸的草,一种潮湿而新鲜的地气从脚下升腾而起。

等他跑回到车子跟前时,已经浑身大汗淋漓。他有好多年没有这么激烈地运动过了,这让他几乎喘不上气。黎明的眼睛在黑夜里发亮。

把车灯打亮。宋平喘上一口气说。

黎明打开了车灯,周围一下子变得一片雪亮。宋平打量着自己的身体,他的身体在车灯下昏黄而陌生,身上的热气在慢慢流逝。当然,流逝的不光是身上的热气,还有他的呼吸与意识。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,好像整个人都在夜色里飘浮起来。

宋平快下班时又接到黎明打来的电话。

几天来,他就像一个游魂似的和黎明泡在一起,黎明建议玩一种成人游戏,他爽快地答应了。游戏没有既定的规则,完全取决于黎明当时的灵光一现。游戏的改变和执行由一张秘密纸条来传递,而那张纸条就放在街心公园西北角的一个石桌上,用一块硅化木压着。那张纸条上有一句留言,谁看到了都可以下达指令,它将对愿意服从它的人有效。

开始纸条上只有一道指令,是黎明下达的:在公园里寻找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,并和她开一句玩笑。宋平行动起来,他转了近半个小时才看到一个穿红裙子的年轻女孩。宋平迎上去叫了一声宝贝,那个女孩吓了一跳,宋平笑着走开了。

当他再次走到那张石桌边拿起那张纸条时,上面已经有了新的指令。但字迹不是黎明的,而是出自一个陌生人之手。陌生人的指令是:看谁先找到第一片落叶,它上面有不一样的纹路。

宋平困惑了,几乎没有哪两片落叶是一样的,每片落叶都有它特殊的纹路。但他还是从地上捡起一片又一片落叶,认真地比较着,筛选着。

他突然觉得不对劲,身后有个人正在贼头贼脑地跟踪他,那个人跟踪的方式太拙劣了,让他一眼就看得出。他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紧张与兴奋,飞快地拐上另一条路。这时,一片树叶从眼前飘落,他捡起来,那片落叶的纹路果然与众不同,看上去有些复杂,就是它了。他点燃一支烟,再抬起头来时,正面过来一个很有气质的中年女人。她走到宋平跟前,眼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,小声嘟哝了一句:抓住你了。而后加快步伐向前面走去。

当宋平拿着那片落叶走回石桌跟前时,他发现石桌上放着三枚自认为“不一样”的落叶。也就是说,至少有三个人看过这张纸条,也至少有三个人执行了这道指令。他把落叶放在石桌上,拿起那张纸条,不免吃了一惊,上面已经有好几道指令。其中一道指令说:跟踪那个穿“中华立领”的家伙。而宋平正好穿着那件妻子买给他的“中华立领”。

黎明设计的这个游戏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,越来越多的人参与进来,越来越多的人在下达指令。最初的那张纸条显然不够用了,有人放上新的纸条,并开始在纸条上编页码。

宋平有选择性地执行着自己感兴趣的指令,他觉得公园里的每一个人都变得诡秘与兴奋,就像从他们的日常生活中剥离出来似的。他弄不清这种荒唐的游戏为什么会吸引那么多的人,大家恐怕都疯了。

宋平执行的最后一条指令是关于黎明的。指令让他和一个穿棕色皮鞋的人接头,他首先想到了黎明,黎明穿着一双棕色的皮鞋。他穿过树林时,发现了黎明,黎明眼神飘忽,不用说,他也正在执行一道指令。

你有骆驼牌香烟吗?宋平走过去说起了指令上的暗语。

黎明笑了一下,垂下头,盯着宋平的脚。宋平也低下头,看到自己竟穿着一双棕色的皮鞋……

黎明打电话问宋平晚上是否有空,宋平叹了口气,遗憾地说妻子今天要回来,黎明便挂了电话。宋平知道黎明一个人的游戏又要开始了。

说实话,这几天,宋平完全把出差在外的妻子忘了,他没给她打过一个电话,也没有发过一条短信。过去妻子外出时,他总要表示问候的。他想起了自己的疏忽,当然,疏忽的不光是妻子,还有冷玉。

他先给冷玉发了一条短信,但冷玉没回,很可能是生气了;他又发给妻子,妻子很快回了短信,说大概五点到。

宋平到家后,考虑是不是先把晚饭准备一下,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,妻子曾明确表示过,不喜欢吃他做的饭。

他便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。一支烟刚抽到一半,门被推开了,他一扭头,便看见了妻子。妻子脸上有一种奇异的柔和,像被什么融化了似的。但这柔情稍纵即逝,当她的目光与宋平交会的瞬间,她的脸顿时拉了下来,生硬而略显疲惫。宋平愣了一下,好像妻子刚才的表情是出自他的幻觉。妻子走进客厅,并拉开行李箱,从里面拿出一包东西放在了茶几上。不用说,那是妻子带给他的,妻子每次外出都不忘给他带些什么。

他没有打开包装,却抽动着鼻翼,嗅到了妻子带回来的某种若有若无的气息。那种气息是那么熟悉,又有些陌生。这一刻,冷玉的影子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,这让他有些困惑。

但游戏还在继续,他从厅长办公室出来没多久,便接到书记的电话。到了书记那里,书记也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,一样的坦诚,一样的交心……他暗暗掐了自己一把,几乎感觉不到疼痛。

从书记办公室出来,又接到组织部门的电话。组织部门很热情地跟他谈了上面的意思,最终组织部门的负责人说,这只是先通个气,民主评议更重要,已经着手进行了,估计结果就要出来了。

民主评议是第二天出来的。不光宋平没想到,可能就连厅长和书记也完全没想到,二处的人在单独谈话中,无一例外都推举了宋平,包括张涛和李显。

下午是全体大会,郑处也来了,对宋平点头微笑。当书记宣布由宋平担任二处的处长时,台上台下一片热烈的掌声。他站起来,不由自主地鞠了三个躬。等他直起腰来,就看到了吕丽,吕丽的眼睛里是一片迷雾。

第二天,宋平坐进了郑处的办公室。他有点不适应,最主要的是不习惯。张涛和李显先后进来了,态度谦卑。接着进来的是王可,王可的眼里有一种光。

宋平懂,那天厅长找他谈话时,最后就提到了王可。对于厅长的暗示,他听明白了。他当上正处后,副处就会空下来一个名额,而他的提议至关重要,也水到渠成。当然,当他听懂厅长的暗示时,他想到了更远,甚至想到了天桥坍塌的调查事件,突然有些不寒而栗。

王可出去后,办公室里一片寂静。他在等一个人,但那个人迟迟没来。到了下午,他坐不住了,拨通了她的电话。

找我有事?吕丽平静地说。

晚上我想请你吃饭。宋平说。他脑子里一个疑问接着一个疑问在盘旋,他只能问吕丽。他只信赖她。

我猜到了。吕丽的声音变得格外温柔。

下班后,吕丽直接上了宋平的车。

你的那辆好车呢?宋平笑着说。

我说过那是一位朋友的车,我已经还给那位朋友了。吕丽的语气异常坦诚。

他们去了一家不错的酒楼,要了一个安静的单间。单间不大,但对他们来说,却恰好合适。

菜上来了,接着是酒。吕丽说她今晚要好好喝,但她要求宋平喝茶。吕丽的理由很充分,宋平是开车来的。

宋平在吕丽喝下第三杯酒时提到了李显。

你真不知道?吕丽有些意外。

宋平摇了摇头,或许所有的人都以为他早已知道了,但他确实不知。

李显上面的那个人就是从A市调出去的,前不久已经被秘密“双规”,听说突破口还是从天桥坍塌事件切入的……

宋平脸上的汗不自觉间流了下来。

我不是厅长或书记线上的人……宋平接着说。

或许吧,李显和张涛明争暗斗的结果,反而让处里的人觉得你谦和低调,这就是人心的微妙……

我真的什么都没做。宋平坦诚地说。

也许你什么都做了,按照刚刚流行起来的说法,说你以退为进,利用和厅长聊NBA以及和郑处下棋的机会,把什么都做了。你没想到吧?当张涛失势后,郑处竭力推荐的是你,并给了很高的评价。至于厅长那里嘛,有人传你手里有一张齐白石的真迹……

我真的没有,你应该相信我。宋平争辩道。

谁能知道事情的真相呢?人有时最看不清的就是自己。吕丽似笑非笑地望着他,目光悠远。

宋平沉默了,吕丽说得没错,他不是一直在用既定的方针来周旋上上下下的关系吗?他其实一点也不无辜。

不管怎么说,我要感谢你,我知道你在背后为我做了很多。宋平终于说。

吕丽怔住了,好一会才露出笑容,苍白,、甚至有些凄凉。但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。

从酒楼出来时,吕丽明显喝多了,脸绯红得厉害。宋平把她扶到副驾驶座上,她吐出“夏威夷”三个字。宋平愣了一下,看样子那套别墅是吕丽的。

到了那套别墅,吕丽继续坐在车里一动不动。宋平熄了车,也坐着不动。车灯紧接着也熄灭了,四处黑下来。吕丽轻轻地叫了宋平一声,宋平不由颤抖了一下,他转过身,看见了吕丽的脸。她的眼睛里有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下来。

我今天下午辞职了。吕丽终于说。

宋平惊愕地望着她,浑身抖得更厉害了。他一把将吕丽搂在怀里,吕丽的肩膀开始抽动,但努力不发出一点声响,她奔涌的泪水打湿了宋平的肩膀。宋平不由把她搂得更紧了

一道雪白的灯光擦过宋平的眼睛,一辆车停了下来,只隔几米远。让宋平没想到的是,从车里下来的是冷玉和他的前妻。更奇怪的是她们脸上的表情,在路灯与车灯的交织下,有一种奇异的温馨与柔和。那是宋平过去从没有看到过的。

她们下车后,就紧紧相依着走向冷玉的别墅,最终只留给宋平一个背影。宋平透过背影,看到了她们握在一起的手,那两只手,紧紧相扣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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